愿争朝夕

周六清晨的阳光，比平显得格外慷慨，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将小小的出租屋映得一片透亮。

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空气里残留着昨夜吐司的微焦气息和阳光烘烤被褥后暖融融的味道。

苏荷愿盘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阅读理解和数学错题本，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第三次看手表：九点十七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练习册旁边，屏幕漆黑。从昨晚收到那张猫照片和那两个字之后，它就再没响过。

她也没有回复。对话框停留在“L. ：像你。”下面，是一片被她刻意维持的空白。

像一场无声的较量，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阅读理解上，文章讲的是热带雨林生态，生词不少，句子也拗口。

看了两段，目光又开始飘忽。飘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天空，飘向楼下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最后，还是飘回了那部沉默的手机。

这个周末，原本应该和过去的许多个周末一样，是沉浸在学习中的“安全期”。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像是悬着点什么，空落落的，又带着一丝莫名的、被打破常规的躁动。

也许是因为月考刚过，紧绷的弦骤然放松后的不适。

也许是因为哥哥苏鹤旭昨晚临睡前那句：“明天哥没事，带你出去吃饭？顺便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同龄人，别总闷在家里。”

她当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最熟练的借口：“不了哥，下周有周测，我想在家复习。”

苏鹤旭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像能看穿她平静表面下的那点不自在。

最终，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坚持：“行，那你自己安排。但别学太狠，劳逸结合。”

此刻，苏荷愿对着摊开的书本，却第一次对自己的“用功”产生了一丝怀疑。真的只是因为周测吗？

“嗡嗡——”

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伴随着短促的震动。

苏荷愿的心跳随之一紧，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

不是“L.”。

是夏白发来的微信消息。连续好几条，带着她特有的、活泼跳跃的语气：

夏白白：“小愿小愿！在嘛！”

夏白白：“看书？做题？睡觉？”

夏白白：“别学了！大好周末，出来玩呀！”

夏白白：“叶星野说他发现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新开的，有招牌芒果糯米饭和椰子冻！”

夏白白：“一起去嘛！我请客！（虽然大概率是叶星野付钱嘿嘿）”

夏白白：“就当陪我嘛！孟晴跟她爸妈出去了，我一个人好无聊~~”

后面还跟了一串可怜兮兮的猫咪表情包。

苏荷愿看着那一连串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夏白的热情，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心里那点莫名的阴翳和犹豫。

出去……吗？

和夏白，还有叶星野。

不是陌生的、需要费力应付的“哥哥的朋友”，而是已经渐渐熟悉、相处起来还算轻松的同学。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因为长久自我封闭而习惯性绷紧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低头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回复：

苏荷愿：“好。在哪里？”

发送。

几乎是立刻，夏白的回复就蹦了出来：

夏白白：“耶！！！就知道你最好了！”

夏白白：“地址发你！十一点，书店街那家‘时光序’门口见！”

夏白白：“不见不散！”

后面跟着一个详细的位置共享。

放下手机，苏荷愿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里那点空落感，似乎被一种隐约的、带着微小雀跃的期待取代了。

她合上错题本，起身走到衣柜前。手指划过那些素净的T恤、衬衫和长裤，最后停在了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上。

这是她转学前妈妈给她买的，款式简单，颜色清爽，她还没在外面穿过。

犹豫了几秒，她取下了裙子。

十点五十分，苏荷愿提前到了约定的“时光序”书店门口。

书店街是南城有名的文化街区，青石板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筛下细碎摇晃的光斑。

空气中飘荡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旧书页特有的霉尘气息，以及街头艺人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周末的上午，行人不少，多是年轻的学生和文艺范儿的青年，三三两两，步履悠闲。

“时光序”是家很大的复合式书店，木质招牌，落地玻璃窗里陈列着精心摆放的书籍和绿植，静谧而富有格调。

苏荷愿站在门口的树荫下，有些不安地整理了一下裙摆。浅蓝色的裙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今天把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未施粉黛，只在出门前涂了点润唇膏。站在来来往往、打扮入时的人群中，她觉得自己朴素得有些扎眼，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小愿！”

清脆欢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荷愿转身，看见夏白像只快乐的鸟儿一样飞扑过来。

夏白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搭配牛仔背带裙，马尾辫高高扎起，发梢染了一小撮不太明显的粉色，整个人青春洋溢，活力四射。

“哇！你今天穿裙子了！好看！”夏白眼睛一亮，拉着苏荷愿转了个圈，真心实意地赞叹。

苏荷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还好……你没等很久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夏白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叶星野那家伙，说去旁边文具店买点东西，马上过来。我们先看看书店？”

两人推开书店厚重的玻璃门，凉爽的冷气和更加浓郁的书香扑面而来。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她们沿着高大的书架慢慢走着，夏白小声地介绍着哪个区域的文学书最全，哪个角落的咖啡最好喝。

“对了，”夏白忽然想起什么，凑到苏荷愿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意，“你猜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谁了？”

苏荷愿心里莫名一跳：“谁？”

“陆净朝。”夏白眨眨眼，“就在前面那个十字路口，靠在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旁边，好像在等人。不过戴着头盔，我没看清正脸，但那身形和感觉，肯定是。”

陆净朝？他也在这附近？

苏荷愿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朝书店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外，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晃动的树影。

“不过一晃眼就不见了，”夏白继续说，语气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你说，他周末跑书店街来嘛？等人？还是……约会？”

约会？

这两个字像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苏荷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本精装书光滑的封面。

“不知道。”她轻声说，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叶星野。

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纸袋，看到她们，温和地笑了笑，快步走过来。

“抱歉，等久了。”叶星野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清润，“买了点画材。”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然后目光落在苏荷愿身上，微微点头，礼貌地打招呼，“苏荷愿，今天很清爽。”

“谢谢。”苏荷愿也礼貌地回应。

“人到齐了！出发！目标甜品店！”夏白一手挽一个，兴高采烈地拉着两人往外走。

走出书店，阳光重新笼罩下来。夏白按照手机导航，带着两人拐进一条稍窄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各种特色小店，咖啡馆、手作工坊、古着店，空气里混合着烘焙的甜香和花草茶的清香。

叶星野说的那家甜品店就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装修是清新的东南亚风格，招牌上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椰林小筑”。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夏白推开挂着风铃的木门，清脆的叮当声响起。店内冷气充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椰和芒果的甜香。老板娘是个笑容亲切的中年阿姨，招呼他们在一张靠窗的四人小桌坐下。

菜单是手绘的，图片诱人。夏白和叶星野很熟稔地点了招牌的芒果糯米饭、椰子冻、还有两杯泰式茶。苏荷愿要了一份木瓜冻和一杯柠檬水。

等待甜品上桌的间隙，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夏白和叶星野自然地在聊着学校里的趣事和即将到来的篮球赛，苏荷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或点头。

她并不觉得被冷落，这种置身于热闹边缘、做一个安静旁观者的感觉，反而让她感到舒适和安全。

只是，目光偶尔掠过玻璃窗外巷子里来往的人影时，心里会不自觉地闪过夏白刚才那句话——“陆净朝也在这附近”。

他会是在等谁？真的……是约会吗？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聊。他在哪里，做什么，与她何？

甜品很快上桌。金黄熟透的芒果片铺在雪白的糯米饭上，淋着浓稠的椰浆；椰子冻装在完整的椰壳里，晶莹剔透；木瓜冻滑嫩香甜。味道确实很好。

夏白吃得很满足，一边吃一边计划着下午要去哪里逛逛。叶星野耐心地听着，不时提出温和的建议。

“对了，”夏白忽然放下勺子，看向苏荷愿，眼睛亮晶晶的，“小愿，你知道这附近有一家超有名的独立书店吗？叫‘荒岛’。特别难找，但里面的书绝了，好多绝版和冷门好书。叶星野是那家的常客，让他带我们去看看？”

叶星野点点头：“嗯，确实不错，就是地方偏了点。”

独立书店？绝版书？

苏荷愿心里微微一动。她喜欢书，喜欢那种被纸张和油墨气息包围的感觉。清安县没有这样的地方。

“好啊。”她点点头，这次答应得比之前快了些。

三人吃完甜品，结账离开。叶星野果然熟门熟路，带着她们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极其不起眼的、漆成墨绿色的木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生锈的铁皮，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荒岛”。

推门进去，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店内空间比想象中深，灯光昏暗，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纸张、灰尘和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密密麻麻挤满了书，很多书脊都已经磨损褪色。

地上也堆着一摞摞未整理的书籍，几乎无从下脚。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爷子坐在最里面的柜台后，正就着一盏台灯看书，对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里静谧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与门外喧闹的街区仿佛两个次元。

夏白小声惊叹了一句，立刻被这氛围感染，放轻了脚步，好奇地浏览起来。叶星野轻车熟路地走向某个分类的书架。

苏荷愿也慢慢走到一排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目光扫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书名。在这里，时间似乎都流淌得缓慢了。她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素雅的散文集，翻开，油墨的清香扑面而来。

正当她沉浸在这片书海带来的宁静中时，书店深处，另一排书架后面，隐约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依然能模糊地飘过来。

“……这本……存货……不好找……”

“嗯，确定……要……”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那个回答的、略显低沉微哑的男声……

苏荷愿翻书的手指，倏然顿住。

那声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响起，有人从那排书架后走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长发及腰的纤细背影，女孩手里抱着几本书，正侧头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声音轻柔。

然后，她身后那人也走了出来。

黑色的T恤，同色的长裤，身形挺拔。手里也拿着两本厚厚的大部头。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女孩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是陆净朝。

苏荷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褪色、模糊、消失。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从书架后走出来的黑色身影，和站在他身边、姿态亲昵的白裙女孩。

夏白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周末跑书店街来嘛？等人？还是……约会？”

原来，真的是约会。

手里的散文集，“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