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梁小洁往回走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一下子,心里头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鞋底蹭着地上的土。太阳晒得她后脖子发烫,汗又下来了,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可她顾不上擦。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我去考场看了。没找着你。
他去考场看了。
她以为没人会在意她去不去考试。她以为自己就是个不起眼的农村丫头,考不考的,跟别人没关系。可他去了。他找她了。
她想起上辈子。上辈子她没考上,后来嫁了人,再后来就没了他的消息。听说他去了省城,当了老师,娶了城里的姑娘。她那时候想,他肯定早把她忘了。她就是个在他生命里路过的人,连名字都留不下。
可他没忘。
他去考场找她了。
她低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喊。
“梁小洁!”
她脚步一顿。
这声音她认得。刚才才听过。
她没回头。
“梁小洁!”那声音又喊,近了,喘着气,“你等等。”
她站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由远及近。然后一个人影晃到她跟前,挡住了太阳。
白衬衫。黑框眼镜。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陈致远喘着气,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扭头看一眼,又走过去了。没人管他们。
“你……”陈致远先开口,喘气还没喘匀,“你走那么快啥?”
梁小洁没说话。
“我话还没说完呢。”他说。
“说啥?”
陈致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梁小洁,看着她湿透的褂子,看着她脸上的汗,看着她沾着灰的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问:
“你吃饭了没?”
梁小洁愣了一下。
啥?
“我问你吃饭了没。”陈致远说,“这会儿都晌午了,你卸了一上午货,吃饭了没?”
梁小洁没说话。
她还真没吃。早上跟张桂香在市场蹲了一早上,就吃了个张桂香给的鸡蛋。卸货卸到现在,肚子早咕咕叫了。可她顾不上。卸完货拿了钱,就想赶紧回去,回去躺着,回去想事儿。
“走吧。”陈致远说。
“去哪儿?”
“吃饭。”
梁小洁站着没动。
“我不去。”她说。
“为啥?”
“不为啥。”
陈致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梁小洁。”他说,“你还是这样。”
梁小洁愣了一下:“啥样?”
“倔。”他说,“从上学那会儿就倔。说啥是啥,谁劝都不听。”
梁小洁没说话。
“走吧。”他又说,“我又不吃你。就吃顿饭,吃完你回去活,我回去收拾东西。往后……往后还不一定见得着呢。”
往后还不一定见得着。
这句话像针似的,扎了梁小洁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样。白衬衫,黑框眼镜,净净的。跟三年前一样,跟五年前一样,跟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她第一次见他,是五年前。那时候她十三,刚上初中。他是隔壁班的,比她高一级。有一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等人,他从里头出来,跟同学说着话,笑着。她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长得真好看。
后来就认识了。一个学校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学习好,他学习也好。考试的时候,两个人名字老排在一块儿。她第一,他第二。或者他第一,她第二。
再后来,就高考了。
再后来,就没了。
那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他站在这儿,跟她说:往后还不一定见得着。
她忽然点了下头。
“行。”
陈致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走。”他说,“我知道一家面馆,好吃,便宜。”
他转身就走。梁小洁跟在后头。
面馆不远,拐了两条街就到了。门脸不大,几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块黑板,上头用粉笔写着价钱:阳春面一毛五,肉丝面两毛,大肉面两毛五。
陈致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梁小洁坐在他对面。
“老板,两碗肉丝面。”陈致远喊。
“好嘞!”后头传来一声应和。
梁小洁坐在那儿,四下看了看。面馆里没几个人,靠里那桌坐着一个老头,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门口那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人一碗面,边吃边说话,说的啥听不清。
“你……”陈致远开口。
梁小洁看着他。
“你咋没去考试?”他问。
梁小洁低下头,没说话。
“我问了好几个人。”陈致远说,“都说不知道你咋了。我去你家找过,没找着。你们村的人说你进城了。”
梁小洁抬起头:“你去我家了?”
“嗯。”陈致远说,“前天去的。你娘说你走了,来县城了。她没说你为啥没考试。”
梁小洁没说话。
面端上来了。两碗肉丝面,汤清面白,上头的肉丝红亮亮的,撒着葱花,冒着热气。
“先吃。”陈致远说,“吃完再说。”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梁小洁也拿起筷子。
面很香。她一天没正经吃饭了,早上就吃了个鸡蛋,这会儿早饿了。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得很快。
陈致远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吃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
梁小洁吃完了,把碗放下。
陈致远也放下筷子。
“说吧。”他说,“为啥?”
梁小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穷。”她说,“我爹有病,我娘一个人挣工分,弟弟妹妹四个。我要是去念大学,家里咋办?”
陈致远愣住了。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
陈致远没说话。
梁小洁继续说:“我去念大学,一年学费二十,生活费一个月十块,四年下来二百多。我家拿不出这个钱。就算拿得出,我走了,家里少一个人挣工分,多一个人花钱,我爹的病咋办?我娘累死也撑不住。”
陈致远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可是……”他说,“你学习那么好。你不念,可惜了。”
“可惜就可惜吧。”梁小洁说,“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
陈致远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个空碗,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打算咋办?”他抬起头,“就在县城打工?”
“嗯。”
“打多久?”
“不知道。”梁小洁说,“先打着。挣了钱,给爹治病,供弟弟妹妹念书。等他们长大了,有出息了,再说。”
陈致远沉默着。
梁小洁看着他,忽然问:“你呢?啥时候走?”
陈致远愣了一下,然后说:“后天。后天的火车。”
“去省城?”
“嗯。师范学院,四年。”
梁小洁点点头。
四年。她上辈子听说的也是四年。四年后他毕业,当老师,娶城里姑娘,过好子。
挺好的。
“那挺好。”她说,“省城好,师范也好。出来当老师,稳定。”
陈致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小洁站起来。
“我吃完了。”她说,“谢谢你请我吃饭。我得回去活了。”
她转身要走。
“梁小洁。”陈致远喊住她。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陈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好好的。”
梁小洁攥紧了手。
这句话,她上辈子听过。这辈子又听了一遍。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她抬脚往外走。
走出面馆,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
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晃眼。几朵白云飘着,跟刚才一样。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她回过头,往面馆里看。
陈致远还坐在那儿,隔着窗户,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他冲她摆了摆手。
她没摆手,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往前走。
这回没回头。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刘姐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吃了没?”
“吃了。”
“那就好。”刘姐把床单抻平,“下午还有两间退房的,你收拾一下。收拾完了就没事了。”
梁小洁点点头,往后院走。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她站住了。
屋里传来张桂香的呼噜声,一高一低,跟拉锯似的。她早上卖完鸡蛋,回来睡觉了。
梁小洁推门进去。
屋里黑咕隆咚的,张桂香躺在通铺上,睡得正香。梁小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着墙,看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天,是云,是太阳。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准考证。
还在。
她把它掏出来,展开,看着上头的照片。
十八岁的自己,扎着两辫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眼神有点怯,又有点亮。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准考证叠好,塞回口袋。
张桂香的呼噜声还在响,一高一低。
梁小洁靠着墙,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