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三凌晨一点，明伦大厦。

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一楼大堂留着几盏应急灯。苏则衍穿着一身黑色工装，戴着口罩和帽子，从消防通道进入地下三层。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水泥墙间回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尽量不发出声响。

地下三层到了。

门是那种防火门，很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声。他停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在门轴的缝隙里喷了点东西——润滑剂，陈敬之给的。然后他轻轻推开门，果然，没有声音。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苏则衍快步往前走，目光扫过门牌号。C301，C302，C303……

C309。

到了。

这是许明坤的私人会所。门口没有标识，和其他门一模一样，但苏则衍知道，就是这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火柴盒大小的破解器，贴在门禁感应区上。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三秒，五秒，十秒——

咔哒。

门锁开了。

苏则衍闪身进去，关上门。

里面别有洞天。

外面看是普通的办公室门，里面却装修得像豪华酒店的套房。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立着一个酒柜，里面摆满了洋酒。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房间暧昧而奢靡。

但苏则衍对这些没兴趣。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墙角那幅画后面。

陈敬之的情报说，保险柜就在那里。

他走过去，把画摘下来，果然，墙上嵌着一个银色的保险柜。不大，也就半米见方，密码锁上落了一层薄灰——不常打开，但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苏则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扫描仪，贴在密码锁上。屏幕亮起来，开始破解。这是储物间那晚用过的设备，已经输入了许明坤笔记本里窃取到的密码数据。

进度条跳动。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咔嚓。

锁开了。

苏则衍深吸一口气，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东西不多——几沓现金，一捆文件，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孤零零地躺在最里面。

他拿起U盘，进随身携带的微型读取器。屏幕亮起来，显示U盘里的内容。文件很多，文件夹一层套一层。他点开最上面那个，标题是“明伦资产转移明细”。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苏则衍快速浏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转了多少钱，转到了哪个海外账户，备注里写着什么。最后汇总的数字是——四亿七千万。

他手指微微收紧。

四亿七千万。许明坤这些年，从明伦集团挖走了四亿七千万。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个文件夹，标题是“分成”。打开，里面是许明坤和赵承泽分账的记录。每一笔钱转出去，都会有一部分进入另一个账户，备注里写着“赵”。数字累积起来，也有几千万。

第三个文件夹，标题是“十年前”。

苏则衍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开。

里面是一份通信记录。

不是普通的通信记录，是许明坤和一个人的邮件往来。那个人的邮箱地址，苏则衍记得——那是当年绑匪头目的邮箱，他查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

邮件内容很长，他一封一封看下去。

第一封，许明坤发的：“那个丫头，你们处理掉。事成之后，一百万。”

第二封，绑匪回的：“定金五十万，先打过来。”

第三封，许明坤发的：“已转。记住，不要留痕迹。”

第四封，绑匪回的：“放心，老手了。做完我们就跑路。”

第五封，许明坤发的：“出了点意外，有人救了她。你们怎么办事的？”

第六封，绑匪回的：“那个小子突然冲进来，我们没防备。不过你放心，他受了重伤，不一定能活。我们这几天避避风头。”

第七封，是许明坤发的，也是最长的。那里面，他详细交代了如何灭口，如何销毁证据，如何让这件事彻底沉下去。

苏则衍看着那些文字，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冲进厂房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救的那个女孩，是被人花钱买命的。他只知道有人在喊救命，他不能不管。

他挨了五刀，血流了一地，差点没救过来。

而花钱要她死的人，此刻正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睡得安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则衍迅速拔掉U盘，关掉读取器，把U盘塞进口袋。他扫了一眼保险柜，把里面的东西恢复原状，关上柜门，然后快步走到窗帘后面。

窗帘很厚，遮得严严实实。他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灯亮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苏则衍看到许明坤走在前面，穿着一身睡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身后跟着赵承泽，西装革履，倒是穿戴整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许明坤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雪茄盒，递给赵承泽一，自己也拿了一，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这么晚叫我过来，二叔，”赵承泽说，“出什么事了？”

许明坤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苏则衍最近有点不安分，你盯紧点。”

赵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一个小跟班，能翻出什么浪？”

“小跟班？”许明坤冷笑，“今天股东大会上的事你没看见？那沓资料，是他准备的。他要是真没问题，为什么会提前准备那些东西？”

赵承泽的笑容僵了一下。

许明坤继续说：“你那些所谓的证据，什么股权转让协议，什么聊天记录，他要是真有问题，早就被你搞死了。可他活得好好的，还能在关键时刻给许知予解围。你觉得，这是巧合？”

赵承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镇定：“二叔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等过段时间，就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你最好安排得妥当一点。”许明坤弹了弹烟灰，“这个人，我总觉得不简单。”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股权转移的事。苏则衍听着，把那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什么海外账户，什么分批转移，什么最后的期限。

大概二十分钟后，两人站起来，离开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苏则衍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从窗帘后出来。他走到门口，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进消防通道，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地下一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推开防火门，走进停车场。

他的那辆旧桑塔纳还停在那里。

他上了车，发动，开出停车场。外面夜色正浓，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他把车开到江边，停下来，熄了火。

然后他拿出那个U盘，进车上的读取器，把里面的文件全部传到手机上。

看着那些文件一页一页传输完毕，他给宋知夏发了条信息：

“证据到手。收网时间，定在星眠手术之后。”

很快，宋知夏回复：“收到。另，捐献者的高分辨配型下周出结果，一切顺利。你那边注意安全。”

苏则衍看完，删掉信息，把U盘拔下来，贴身收好。他发动汽车，驶入夜色中。

后视镜里，明伦大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知予来到办公室。

她刚坐下，电脑就提示有新邮件。点开一看，是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许总，请查收附件，关于赵承泽的真实面目。”

附件是一个压缩文件。

许知予皱了皱眉，鼠标在附件上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赵承泽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知予，早。吃早饭了吗？”

许知予随口说：“还没，一会儿再说。”她指了指电脑屏幕，“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有什么关于你的真相。”

赵承泽心里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他走过去，站在许知予身后，看着屏幕，笑着说：“哦？那打开看看。”

许知予鼠标刚要点开，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她抬头看了赵承泽一眼，然后笑了：“算了，肯定是无聊的人恶作剧。你来处理吧。”

她直接把邮件转发给了赵承泽。

赵承泽点开，附件里的内容弹出来——几张照片，还有几份文件。照片是他和许明坤在会所密谈的画面，文件是他从明伦集团吃回扣的记录。

他面不改色，随手点了删除，然后笑着说：“果然是恶作剧，这些照片都是P的。知予，你可别上当。”

许知予点头：“我当然相信你。”

赵承泽揽着她的肩，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然后借口有事，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门，他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谁在背后查他？苏则衍？

看来，得加快速度了。

他掏出手机，给许明坤打了个电话。

而此刻，天恒实业顶层的办公室里，苏则衍和宋知夏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和许知予收到的那封邮件一模一样的内容。

宋知夏说：“她没看，直接给了赵承泽。”

苏则衍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淡淡地说：“意料之中。没关系，证据我已经备份了。等时机成熟，她会看到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宋知夏看到了。

他眼神深处，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对许知予的，而是对他自己。

他等了三年，忍了三年，做了那么多事，就为了让她看相。可她到现在，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么轻易地相信赵承泽，还是那么轻易地把他当敌人。

宋知夏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则衍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封被删除的邮件。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很刺眼，照得整个城市一片明亮。

他站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