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硬核考公日记 · 喜欢书鼓的麦迪安 · 2026-07-09 22:39:31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传来,带着一股热风扑到脸上。江远拎着编织袋挤上车,车厢里人不多,但座儿都满了。他把袋子往角落里一靠,自己站在门边,手扶着栏杆。

车门关上,车开了。隧道壁上的灯一闪一闪往后退,像一条没尽头的路。

江远盯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眼皮发沉。昨晚几乎没睡,凌晨两三点还在翻手机,刷招聘网站,看那些看了无数遍的招聘信息。现在一站稳,困劲儿就上来了。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闪。

第一个画面是大一刚入学那天。

九月的太阳比现在还毒,他拖着一个比现在这个编织袋还大的行李箱,在校门口等爸妈拍照。妈妈让他站好,对着镜头笑一个,他笑得脸都僵了。旁边有别的家长也在给孩子拍照,有个女生站在校牌底下,她妈喊她“把下巴收一收”,她收了,还是笑得特别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学校。说实话,有点失望。学校比照片上看着旧,教学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块都掉了。但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考上了,反正来了,反正是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画面一闪,跳到大二那个冬天的晚上。

宿舍里四个人都在,周浩然在打游戏,骂骂咧咧的,说队友太坑。张磊在看公务员考试的书,他那时候就开始准备了,说是早点下手。刘洋在跟他妈打电话,说钱够花,不用再打了。他自己呢?他靠在床上刷手机,刷短视频,刷了一个又一个,刷到凌晨一点。

那个冬天特别冷,宿舍的暖气不太热,他裹着被子刷手机,手都冻僵了也没舍得放下。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整个冬天,他刷过什么视频,一条都记不得了。

画面又闪。

大三下学期,周浩然拿了国奖,请全宿舍吃饭。那顿饭吃得很贵,周浩然说没事,奖学金够吃好几顿。张磊那天话特别多,说他复习得差不多了,明年肯定能考上。刘洋说他爸给他找了关系,毕业就能进国企。轮到他的时候,他愣了几秒,然后说:“我还没想好。”

周浩然拍了拍他肩膀,说:“急什么,还有一年呢。”

还有一年。

画面再闪,是大四上学期的某个下午。

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那会儿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行测,只是听人说考公务员要考这个,就在网上买了本二手的。书是旧的,前面十几页被原来的主人画满了重点,后面净净的,跟他一样。

他看了半小时,一道题都没看懂。什么“图形推理”“类比推理”,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把书合上,心想,算了,明天再看。

明天再看。

明天,明天,明天。那些“明天”堆起来,堆成了一整个大四。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江远往旁边让了让,手还扶着栏杆。窗外的隧道壁上又亮起一溜灯,还是那么快,一闪一闪往后退。

他突然想起来,四年里他逃了多少节课。大一大二的时候还老实,不敢逃,后来发现别人都在逃,他也开始逃。专业课还好,公共课能逃就逃。有时候一整个上午没课,他就在床上躺着,躺着躺着就到中午了,起床吃饭,吃完饭又困了,再躺。

那些逃掉的课,后来补过吗?没有。那些没听懂的知识,后来问过老师吗?没有。那些买回来堆在桌上的专业书,翻过几页?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一本书,好像是《公共政策分析》,买了之后只在第一周翻过前两章,之后就一直在桌上垫泡面。后来泡面也不在那儿吃了,书就被挪到角落,落了一层灰。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上写着“江远,2020年9月”。那几个字是他写的,墨水还是新的。

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地铁又到一站,车门开了。这次下车的人多,车厢里空了一些,有了空座。江远没去坐,还是站在门边,靠着那杆子。

他想起大一那年,宿舍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去图书馆。那是军训刚结束,大家还保持着高中那种“好好学习”的惯性。他们在图书馆占了四个座,说好了以后天天来。结果呢?第二天周浩然没来,说太远了不想走。第三天张磊也没来,说在宿舍也能学。第四天,就剩他自己了。再后来,他也不来了。

其实不是不想学,是不知道该学什么。没人告诉他,这四年该怎么过。老师上课讲完就走,辅导员偶尔开个班会,说的也都是些场面话。同学之间各忙各的,有人考研,有人考公,有人找工作,有人什么都不。他是那种什么都不的,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就像站在一条河里,水流很急,别人都在往前游,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也不知道怎么游。就这么站着,站着,水就把他淹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垃圾短信,推销考研课程的。他往下滑了滑,看到昨天那些招聘网站的邮件提醒。47封拒信,一封一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感谢您投递我公司XX岗位……”

“您的简历已收到,经过慎重考虑……”

“非常遗憾地通知您……”

这些话他都能背下来了。

有一封他印象特别深,是一家做新媒体的小公司,HR回邮件说“你的专业和我们不太匹配”,他回了一封问能不能给个面试机会,对方再没理他。后来他在那家公司的官网上看到,他们的招聘要求里写着“985/211院校优先”。他不是985,也不是211,他就是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本院校,名字说出来都没人知道在哪儿。

那会儿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学校”这个东西,真能变成一种标签,贴在身上,走到哪儿都撕不掉。

地铁又到一站,这次是换乘站,上上下下的人特别多。江远被人流挤着,往边上挪了挪。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挤到他旁边,西装革履的,皮鞋擦得锃亮,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点笑。屏幕上是个微信群聊,有人发红包,他抢到了,笑得更开了。

江远看着他的皮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穿到现在,鞋边已经开胶了,一直没舍得扔。

他突然想起刘洋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刘洋喝多了,话特别多。他说:“江远,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江远愣了一下:“羡慕我什么?”

刘洋说:“羡慕你还有机会。”

“什么意思?”

“你还能考公,还能考研,还能慢慢折腾。我不行,我爸让我回去,我就得回去。”

江远当时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他想起来了,刘洋说完那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但你得抓紧,别折腾着折腾着,时间就没了。”

时间就没了。

地铁进站的广播响了,这站是他的换乘站。江远拎起编织袋,跟着人流挤下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列车继续往前开,往隧道深处去了。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车消失在黑暗里。站台上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远处有个保洁阿姨在扫地,扫把刷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那47封拒信,一封一封,整整齐齐。他往上翻,翻到最上面一封,是最早投的那家公司,三月份投的,到现在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47封拒信。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编织袋往前走。站台的尽头是楼梯,楼梯上面是出口,出口外面是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路。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袋子在手里晃来晃去,撞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在马路上晕开。有辆电动车从他身边骑过去,后座坐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手里抱着个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

江远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

四年,他问自己,我到底了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不是那种“了很多但说不出”的复杂,是那种“什么都没所以说不出来”的空。

那种空,不是悲伤,不是后悔,就是空。

像那三张空床板一样。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刚才在地铁上,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大一入学的兴奋,大二冬天的迷茫,大三听别人说未来的羡慕,大四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的不知所措。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放了一遍。

然后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首诗。

不是背的,是在心里自己冒出来的。可能是站在这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那些情绪就自己挤出来了。

他轻声念出来:

《空床板》

四载寒窗一梦空,

三张床板各西东。

曾期明展鹏翼,

岂料今朝类转蓬。

故纸堆中寻旧迹,

昏灯影里数飘鸿。

站立人归后,

唯有斜阳似旧同。

念完,他沉默了。

四载寒窗一梦空。四年的大学,像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剩下。

三张床板各西东。周浩然、张磊、刘洋,三个人,三个方向,各奔东西。

曾期明展鹏翼,岂料今朝类转蓬。曾经以为明天会更好,以为毕业了就能展翅高飞。谁知道今天,像一株转蓬,随风飘荡,无处可依。

故纸堆中寻旧迹,昏灯影里数飘鸿。他翻着那些旧书,那些笔记,想找到一点自己留下的痕迹。但除了那些落满灰的书,什么都没找到。

站立人归后,唯有斜阳似旧同。他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远去。夕阳落下去了,和四年前入学那天一样。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首诗又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编织袋,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他走一步,晃一下。

他想起那句“唯有斜阳似旧同”。

斜阳还是那个斜阳,但他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他了。

他走进那扇掉漆的木门,推开那个十平米的房间。屋里黑漆漆的,一股气扑面而来。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那盏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那儿,像一只壁虎。

他盯着它,把刚才那首诗又背了一遍。

背完,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