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江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路口的。
他只是走,一直走,走过地铁站,走过公交站,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写字楼下面。
不是那家羞辱他的公司,是另一栋。更高,更气派,玻璃幕墙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抬头看。三十多层,楼顶有个巨大的Logo,不认识的公司,但看着就很高档。楼下的星巴克里坐满了人,穿着西装衬衫的男男女女,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聊天。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咖啡,杯子挺好看,咖啡上面还有拉花。
他站在路边,隔着玻璃看那些人。
一个年轻男人从星巴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咖啡,边走边看手机。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接了个电话,脸上带着笑,说:“嗯嗯,那个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然后他挂了电话,大步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又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浅色套装,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开门上车,车很快就开走了。
江远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从那个玻璃门里进进出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衬衫,已经皱了,领口有点发黄,袖口那块墨水渍特别显眼。黑裤子,膝盖那儿磨得有点发白了。皮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鞋底快磨平了,鞋面上还有几道划痕。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就是那种普通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早上买的两个包子,早就凉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站在这种地方,穿着这身衣服,拎着这个袋子,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进进出出。像个什么?像个误入禁区的流浪汉,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路边的一棵树下。
树荫底下凉快点,但汗水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块,黏糊糊的。
他继续看着那些人。
有一个年轻女孩从星巴克里出来,手里拿着咖啡,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和他差不多大。但她穿着整齐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扎得利落,脸上带着那种职场人特有的自信。她走到路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江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他想,她和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是学历吗?她可能是名校毕业的。是能力吗?她可能有什么特长。是运气吗?她可能恰好遇到了好机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在玻璃外面,他们在玻璃里面。他进不去,他们出不来。
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但他没在意。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扇玻璃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HR的话。
“二本的学生,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开口就要四千。”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现在坐在这儿,他脑子里冒出了很多话。
他想说,二本的学生怎么了?二本的学生也交了四年学费,也上了四年课,也考了那么多试。二本的学生也想找工作,也想赚钱,也想活下去。
他想说,四千很多吗?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剩下两千,要买衣服,要社交,要存钱,要应对各种意外。四千块,在这座城市里,也就是勉强活着。
他想说,如果你们只招985、211的,那就别叫我来面试。叫我来,又羞辱我一顿,算什么本事?
但这些话,他当时一句都没说出来。现在说出来,也没人听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笑自己居然还抱有希望,笑自己居然以为这次能行,笑自己居然还敢开口要四千。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皮鞋。
鞋面上那几道划痕,在阳光下特别显眼。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刚才走路的时候,可能是上次面试的时候,可能是很久以前。他只知道,这双鞋,穿了快一年了,该换了。
但他没钱换。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十多层,玻璃幕墙,星巴克,穿着光鲜的人。他想,也许他一辈子也进不了这种地方。不是能力问题,是出身问题。他出生的那条起跑线,离这个地方太远了。他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那些本来就站在前面的人。
他想起高中班主任说过的话。
“你们这些人,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只能去搬砖。”
他当时没在意,觉得班主任就是吓唬人的。现在他知道了,班主任没吓唬人。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这辈子就只能在社会底层打转。
他考上的那个大学,就是“不好好学习”的结果。所以他现在,就在承受这个结果。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影子。
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他的人生。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妈妈发的消息。
“远儿,今天面试咋样?”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说实话,想说被羞辱了,想说想放弃了,想说自己可能真的一无是处。
但他不能。他不能让妈妈担心。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还行,等通知。”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
站得太久,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还在那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那些穿着光鲜的人还在进进出出,和刚才一样。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地铁站,下去,等车。车来了,上去,找个位置坐下。
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往后退,他盯着那些光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穿过那条窄巷,推开门,走进那个十平米的房间。屋里还是那股气,那堵墙还是那堵墙。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地图还在那儿。他盯着那只“熊”,心想,今天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来。
明天,他还要继续投简历。后天,还要继续等通知。大后天,可能还要继续被羞辱。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才睡着。
梦里,他还在那栋写字楼下面,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那些人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一眼。他就那么坐着,坐着,一直坐着。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黑乎乎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只水渍壁虎,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