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红楼梦:原著白话改写续创 · 康郎 · 2026-07-09 22:43:48

凤姐从馒头庵回来没几天,贾府里忽然传开一个天大的喜讯——

大小姐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贾母听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问:“是真的?”

报信的人说:“千真万确。老爷已经进宫谢恩去了。”

贾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双手合十,朝着北边直拜:“阿弥陀佛!列祖列宗!贾家出了娘娘了!”

一时间,荣国府上上下下都沸腾了。丫头婆子们奔走相告,脸上全是笑。赖大、来升这些老家人,更是喜得直抹眼泪。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一个个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只有凤姐,脸上笑着,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娘娘省亲,是要盖省亲别墅的。那得多少钱?从哪儿出?盖多大?怎么盖?她心里一样一样列着,眼睛亮得吓人。

秦钟却病倒了。

从馒头庵回来,他就一直恍恍惚惚的。智能儿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咱们不该这样”,天天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吃不下,睡不着。

没过几天,他就发起烧来。

秦业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剂药。可吃了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烧得厉害了,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智能儿”,一会儿喊“别走”,翻来覆去的,听得秦业老泪纵横。

宝玉天天来看他。

这一天,秦钟清醒了些。看见宝玉坐在床边,他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没说出来。

宝玉连忙凑过去,说:“你别动,好好躺着。”

秦钟摇摇头,喘着气说:“宝二哥,我……我怕是不行了。”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他攥着秦钟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凉得像冰。他说:“你别胡说。你会好的。等你好了,咱们还一块儿念书,一块儿玩。”

秦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形,就变成了痛苦的抽搐。

他说:“我……我对不起我爹。他供我念书,指着我有出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宝玉哭着说:“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着,往后咱们……”

秦钟打断他,说:“宝二哥,你……你帮我个忙。”

宝玉说:“你说。”

秦钟说:“我死了以后,你……你替我去看看智能儿。告诉她……告诉她……”

他的话没说完,忽然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宝玉吓得大叫:“来人!快来人!”

秦业跑进来,看见儿子那样子,腿都软了。他扑到床边,喊着秦钟的名字,喊着喊着,秦钟忽然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瞪着房顶。

可已经没有光了。

秦钟死了。

宝玉跪在床前,放声大哭。他想起第一次见秦钟那天,那人清清秀秀地站在书房门口,朝他笑。想起两人在学堂里并肩坐着,偷偷说话。想起秦钟说“宝二哥,你对我真好”时那红红的眼圈。

他想起这些,哭得说不出话来。

秦业也哭。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从小当命子养着。如今没了,往后还有什么指望?

他把头一下一下往墙上撞,撞得咚咚响,众人拉也拉不住。

屋里乱成一团。

消息传到荣国府,王夫人叹了口气,说:“那孩子怪可惜的。”

凤姐正在算账,听见了,抬头问:“谁死了?”

王夫人说:“秦钟。就是东府里蓉大的兄弟。”

凤姐“哦”了一声,又低头算她的账。

她那账上,正算着盖省亲别墅的银子。

娘娘省亲,这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喜事,得拿银子堆出来。盖房子要银子,置办东西要银子,接驾的排场要银子,娘娘来了赏赐也要银子。银子银子银子,到处都是银子。

凤姐算来算去,算得头都大了。

她放下账本,揉着太阳,忽然想起秦可卿临死前托梦说的话——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

她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又想:那是秦可卿的命,不是她的。她王熙凤,不会跌。

她把那念头压下去,又拿起账本,继续算。

出殡那天,宝玉去送了秦钟最后一程。

坟地选在城外一个小山坡上,孤零零的,周围几棵枯树。秦业站在坟前,老泪纵横,看着一锹一锹的土盖下去,盖住他儿子的棺材。

宝玉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土填平了,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秦公鲸卿之墓。

宝玉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秦钟临死前说的话:“替我去看看智能儿,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秦钟没说完。

宝玉也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

他只是想,等回去了,去馒头庵一趟,替秦钟看看她。

可他又想,看了又怎样?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风刮过来,冷飕飕的。他把衣裳裹紧,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哭。

回头一看,是秦业。他趴在坟上,老泪纵横,一声一声喊着儿子的名字。

那哭声在风里飘着,飘着,越来越远。

回到府里,宝玉直接去了潇湘馆。

黛玉正坐在窗前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愣了一下。

宝玉的脸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黛玉问:“怎么了?”

宝玉说:“秦钟死了。”

黛玉放下书,没说话。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林妹妹,人死了,还能见面吗?”

黛玉说:“不能。”

宝玉说:“那我以后想他怎么办?”

黛玉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说:“你想着他,他就在。”

宝玉抬起头,看着她。

黛玉的眼睛也红红的。她想起她爹娘,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她说:“我常想我娘。想着想着,就好像她还在。可一睁眼,又没了。”

宝玉说:“那你还想吗?”

黛玉说:“想。怎么能不想?”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那天晚上,宝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秦钟,想着黛玉,想着那些去了的人。他又想起那年春天,在太虚幻境里做的那个梦。梦里那些曲子,那些画,那些“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字样。

他忽然害怕起来。

不是怕死。是怕——那些他在乎的人,一个一个,都会走。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清清亮亮的。

月光照在潇湘馆的竹子上,照在凤姐的账本上,照在秦钟那座孤零零的坟上。

人间的事,还要继续。

(第十六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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