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顾知行私人庄园的年度慈善晚宴,是临海市艺术圈与资本圈交汇的顶级名利场。庄园位于市郊湖畔,占地广阔,主体建筑是一座融合了现代极简与东方禅意的白色别墅,巨大的落地窗映照着幽静的湖光山色。入夜后,精心布置的灯光将庭院点缀得如梦似幻,衣香鬓影,名流云集。
陈序在请柬标注的时间准时抵达。他今天穿了一身低调但剪裁无可挑剔的深蓝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只系了一条简洁的银灰色丝质口袋巾,气质沉稳内敛,在满场或浮华或刻意低调的人群中,反而有种独特的识别度。他出示请柬,在侍者引导下步入主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有“瀚海资本”的某位合伙人,有两位在拍卖图录上常见到的收藏家,甚至还有一两位在财经新闻里出现过的企业家。叶轻眉没有出现,这种场合显然不适合她。
“陈序先生,欢迎光临。”一个温和醇厚、带着磁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序转身。顾知行正微笑着向他走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浅灰色中式立领上衣,面容儒雅,眼神深邃,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难以捉摸的神秘感。与陈序想象中的阴鸷或张扬截然不同。
“顾先生,久仰。感谢邀请。”陈序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顾知行的手燥温暖,力道适中。
“陈先生才是名不虚传。‘序言’初立,便接连在文投改制和‘瀚海’的麻烦事上展现出惊人手腕,令人刮目相看。”顾知行笑意不减,话却直指核心,“尤其是对‘幻梦空间’那种精心布局的骗局,能如此快刀斩乱麻,这份眼力和决断,顾某佩服。”
“分内之事,专业使然。”陈序语气平淡,既不接高帽,也不回避。
“专业,好啊。这年头,最缺的就是真正专业的人。”顾知行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陈序走向一侧相对安静些的休息区,“陈先生对艺术,可有研究?”
“略知皮毛,不及顾先生深耕。”陈序谨慎回应。
“艺术这行,水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候,连从业几十年的老行尊都会看走眼。”顾知行在一组沙发坐下,示意陈序也坐,侍者立刻奉上清茶。“就像最近,我一位老朋友,也是位资深藏家,就收了一件‘大开门’的元代青花玉壶春瓶,花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数字惊人,“结果送去权威机构做科技检测,胎土成分、釉料老化痕迹都对得上,可偏偏在几处极细微的笔触和釉面开片上,被一位年轻的修复师看出了破绽——那是用了一种已经失传、但近期被某个工作室秘密复原的古代接笔和做旧手法。一件几乎完美的‘真品’,其实是集结了当代最高仿制技艺的‘当代艺术品’,你说讽刺不讽刺?”
他娓娓道来,像在分享趣闻,但陈序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暗示艺术领域的欺诈手段已高明到何种程度,连科技检测都能蒙骗,也是在展示他自己在这个领域的深厚“底蕴”和“见识”。
“所以,专业的事情,终究要交给最专业的人,用最专业的眼光,结合最新的技术,才能穿透迷雾,看到本质。”顾知行话锋一转,目光含笑看向陈序,“就像陈先生用审计的眼光看企业,或许也能用类似的逻辑,来看艺术市场的某些……‘财务报表’?”
试探来了。陈序不动声色:“顾先生过誉。审计看的是数字逻辑和商业实质。艺术品价值在于审美、历史和稀缺性,更多是主观判断和共识,似乎难以完全用数字逻辑衡量。”
“未必。”顾知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陈先生,你觉得,支撑一件艺术品天价的,真的是所谓的审美和历史吗?不,是共识,是故事,是资本运作出来的稀缺性幻觉。而这背后,”他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是精密如财务报表般的策划、包装、控盘和退出机制。估价是‘营收’,流传有序是‘现金流’,权威背书和媒体炒作是‘市盈率’,而最终的拍卖槌落下的价格,就是‘市值’。这里面的泡沫、对敲、关联交易、利益输送,可比很多上市公司的财报,精彩多了,也隐蔽多了。”
他用商业和资本的语言,裸地解构了高端艺术市场的运行逻辑,将其比喻为一场庞大的、基于共识的资本游戏。这既是在展示他的“透彻”,也可能是在模糊合法运作与非法规避的边界。
“听起来,像是一场没有监管的、极致的信息不对称游戏。”陈序淡淡道。
“游戏总有规则,只不过这里的规则,写在更隐秘的地方。”顾知行笑了笑,重新靠回沙发,“所以,我才更需要像陈先生这样,既懂规则,又能看穿规则之下漏洞的专业人士。‘序言’的咨询业务,我非常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有更深入的。比如,帮我的一些……艺术基金和收藏,做一做‘健康检查’,或者,设计一些更……优化的资产配置和流转结构。”
橄榄枝抛了出来,裹着糖衣,也带着诱饵。邀请陈序进入他的核心圈子,参与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艺术金融”作。报酬必然惊人,但代价,可能是彻底的捆绑,乃至同流合污。
“顾先生的提议很有吸引力。”陈序没有立刻拒绝,也没答应,“不过‘序言’初立,目前精力主要放在既有和团队磨合上。况且,艺术金融领域专业性极强,我们需要时间学习和评估。不如,顾先生可以先提供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公开市场的案例或模式,供我们研究学习?也好让我们判断,是否有能力为顾先生提供有价值的服务。”
以退为进,既不开罪,也不深入,要求对方先出示“样品”。
顾知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似乎对陈序的谨慎并不意外,反而更添兴趣。“当然可以。我让助理整理一些公开资料和行业分析,送到‘序言’。期待陈先生的研究成果。”他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
就在这时,晚宴的拍卖环节开始了。今晚的拍品都是顾知行基金会搜集的“青年艺术家作品”,所得将用于慈善。拍卖师上台,气氛变得热烈。陈序注意到,有几幅作品的竞价异常激烈,价格迅速抬升,而举牌的几位,似乎是场上几位有头有脸的商界人士。其中一幅抽象油画,被一位本地知名企业家以高出起拍价十倍的价格拍下,赢得满场掌声。那位企业家上台与顾知行亲切握手,合影,笑容满面。
周谨的声音通过微型耳机传来,只有陈序能听到:“老大,查了一下,拍下那幅画的企业家,名下公司上个月刚获得顾知行关联基金的一笔大额战略。另外两个竞价最凶的,也和顾的生意有往来。疑似……左手倒右手,做高成交价,同时为行为做公关铺垫。价格是虚的,但关注度和‘慈善’名头是实的。”
典型的资本运作,结合慈善外衣。陈序心下明了。顾知行不仅是在洗钱,更是在用这种方式编织和巩固他的利益网络,用虚高的艺术品价格作为润滑剂和粘合剂。
拍卖环节结束,进入自由交流时间。陈序借故起身,准备离开。顾知行亲自送到门口,握手道别时,忽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哦,对了,听说苏玥苏小姐,最近好像在一家艺术馆找了份工作?真是世事难料。陈先生到底是念旧情的人,没有赶尽绝。不过,艺术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有些过去的事情,难免会被翻出来。苏小姐现在的工作,怕是不太安稳。陈先生若是得空,不妨……提醒她一下,谨言慎行,有些不该碰的过去,就让它彻底过去为好。”
语气温和,内容却带着冰冷的警告。既点明了他在关注苏玥(可能也在监控),又暗示他掌握着苏玥的更多把柄(或许与那神秘电话和U盘内容有关),甚至可能以影响苏玥工作为筹码,间接向陈序施压,或离间(如果陈序对苏玥还有一丝旧情的话)。
陈序眼神微冷,语气依旧平静:“苏玥与我已无瓜葛。她的工作与言行,是她自己的事。不过,谢顾先生提醒。我想,经历过这些,她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就好。”顾知行笑意加深,拍了拍陈序的手臂,“期待与‘序言’的。路上小心。”
坐进车里,陈序摘下降噪耳机,面色沉静。今晚的会面,信息量很大。顾知行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优雅从容的外表下,是精于算计、善于控人心的老辣。他既展示实力(庄园、人脉、对艺术市场的“洞察”),又抛出诱饵(邀请),同时暗含警告(提及苏玥)。软硬兼施,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让司机开车,同时拨通了叶轻眉的加密线路,简要通报了晚宴情况和顾知行的“”提议。
“他在试探你,也想拉你下水。”叶轻眉声音冷静,“艺术基金和资产优化结构,很可能就是他洗钱和利益输送的核心外壳。他给你看的,只会是最外面那层光鲜的包装。至于苏玥……他可能想用她来扰乱你,或者测试你的反应。我们会注意苏玥那边的安全,但你自己也要留心,他可能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明白。”陈序挂断电话,又联系了周谨:“加快对顾知行所有关联艺术基金、拍卖行、海外账户的资金图谱绘制。重点分析今晚拍出高价的那些‘青年艺术家’的背景,以及背后推手的关联网络。另外,苏玥那边,加强监控,如果有异常接触或胁迫迹象,立刻报警并通知叶警官。”
“收到,老大。另外,林枫那边传来消息,孙浩在里面开始松口了,承认了一些商业欺诈事实,但把主要责任推给了几个已离职的高管和那个内鬼。不过,他提到‘刀疤刘’曾经帮顾知行处理过几次‘不方便出面’的藏品运输和‘客户沟通’,具体细节他不知情,但‘刀疤刘’应该清楚。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把线索同步给叶警官。‘刀疤刘’现在自身难保,可能会为了减刑吐露更多。”陈序指示。
车子驶入市区,璀璨的灯火在窗外流淌。陈序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顾知行的“艺术骗局”,规模宏大,结构精巧,牵涉甚广。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犯罪,更是一个寄生在艺术与资本交汇处的、精巧而邪恶的生态体系。要撼动它,不仅需要证据,需要时机,更需要打破其赖以生存的“共识”和利益网络。
猎手受邀参观了巨兽华丽的后花园,看清了其部分运作模式,也感受到了暗处的獠牙。是假,吞并或清除才是真。
这场宴无好宴的鸿门宴,只是交锋的序曲。真正的较量,将在财务报表与艺术品估价单之间,在资本流动与法律条文之间,在人心贪欲与理智底线之间,全面展开。
艺术是伪装,骗局是本质。而揭穿骗局的战争,已经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