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在大宋开滴滴 · 江朗才进 · 2026-07-09 22:42:07

柳依依爷爷的病,终究没撑过去。

四月初的一个清晨,柳依依没来摊子。夏洛和苏砚等到上三竿,还不见人,觉得不对劲,收了摊去她家看。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推开门,看到柳依依跪在床边,床上躺着老头,身上盖了块白布。柳依依没哭,就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老头走了。夜里走的,很安静,没惊动谁。

夏洛和苏砚帮着料理后事。买了一口薄棺,请了两个人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柳依依全程没说话,眼睛红肿,但一滴眼泪没掉。下葬时,她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夏洛和苏砚:“夏大哥,苏姐姐,我爷爷走了,我也没别的亲人了。你们……你们能收留我吗?我能活,能洗衣做饭,什么都行。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夏洛看向苏砚。苏砚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先跟我们回去吧。”

柳依依站不稳,靠在他身上,眼泪这才涌出来,无声地流。夏洛扶着她,慢慢往回走。苏砚跟在后面,沉默地看着。

回到新家,柳依依就病了。发高烧,说明话,喊着“爷爷”“别走”。夏洛请了郎中,开了药,但柳依依不肯吃,只是哭。

“我来吧。”苏砚说,接过药碗。她扶着柳依依坐起来,低声说:“喝药,喝了好受些。你爷爷走了,你得活着。活着,才对得起他。”

柳依依睁开眼,看着苏砚,眼泪又涌出来。她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了,很苦,但没吐。

夜里,柳依依烧得更厉害了。夏洛守在外屋,苏砚守在内屋,给她换冷毛巾敷额头。到后半夜,烧退了,柳依依昏睡过去。

“没事了。”苏砚走出来,脸色疲惫,“让她睡吧。”

夏洛松了口气,看着苏砚:“你……也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嗯。”苏砚点头,但没动。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苏砚,”夏洛犹豫了一下,说,“依依……以后怎么办?”

苏砚转头看他:“你想怎么办?”

“她没亲人了,一个姑娘家,怎么活?”夏洛说,“我们……能不能收留她?让她在这儿住下,帮着做点家务,我们给她工钱,给她口饭吃。”

苏砚沉默。她知道夏洛会这么说,她也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但心里就是不舒服。这个小院,这个她和夏洛一点点建起来的“家”,突然要多一个人,一个年轻姑娘,一个明显对夏洛有意的姑娘。

“这是你租的房子,你赚的钱,你说了算。”苏砚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疏离。

“苏砚,”夏洛看着她,“你别这么说话。我们是一起的,这个家也是你的。我只是觉得……依依可怜,我们能帮就帮。你放心,她就是来帮忙的,工钱照给,规矩照旧。不会有什么变化。”

苏砚想笑。不会有什么变化?怎么可能。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天天在眼前晃,温柔体贴,楚楚可怜,夏洛能不动心?她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何况夏洛?

但她没说出来。说出来,显得她小气,多疑。

“随你吧。”苏砚转身回自己房间,“我累了,睡了。”

夏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烦躁。他觉得苏砚太冷漠,太不近人情。柳依依那么可怜,帮一把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柳依依病好了,但人瘦了一圈,眼神空洞,常常坐着发呆。夏洛让她别急着活,先养身体。柳依依摇头,说不能白吃饭,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

她确实勤快。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打扫院子,洗衣洗菜。做的饭菜也比以前好吃,知道夏洛口味重,就多放盐和酱。苏砚口味清淡,她就单独做一份。

她叫苏砚“大娘子”,叫夏洛“夏郎”。礼数周全,恭敬有加。但她对夏洛的关心,明显更细致。夏洛回来,她立刻递上热毛巾;夏洛出门,她准备好雨伞或外衣;夏洛说句“今天有点累”,她就默默泡好茶,放在他手边。

夏洛起初不习惯,但渐渐觉得,这样也挺好。有人照顾,有人关心,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很受用。

苏砚冷眼旁观。她不再管家务,全交给柳依依。自己把精力放在肥皂生产上,每天在柴房和家之间奔波,记录工艺改进,研究成本控制,观察市场变化。她开始整理一本笔记,记录汴京的物价、商业信息、人际关系。那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柳依依的到来,似乎没改变什么,又似乎改变了一切。

夏洛和柳依依的话多了,和苏砚的话少了。饭桌上,柳依依给夏洛夹菜,轻声细语地说着街坊闲话。夏洛笑着回应,偶尔说起肥皂生意的事。苏砚埋头吃饭,很少话,吃完就回自己房间,看笔记,算账。

有一次,夏洛在院子里修理工具,手被木刺扎了。柳依依立刻跑过去,小心地帮他挑刺,用嘴吹了吹伤口。夏洛笑着说“没事”,但没躲开。

苏砚在窗边看见了,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

子还得过。但酥果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模仿的人出现了。先是街口另一个摊贩开始卖类似的东西,虽然味道差点,但便宜一文钱。接着又有两三家跟上。夏洛他们的生意被分走不少,每天的收入降到一百多文,有时还不到一百。

“这样下去不行。”一天晚上,夏洛数着越来越少的铜钱,眉头紧锁,“竞争太激烈,利润太薄。而且这生意累,起早贪黑,挣不到几个钱。”

苏砚坐在桌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算账。柳依依在角落里,已经睡了,呼吸很轻。

“你想做肥皂?”苏砚没抬头,问。

“嗯。”夏洛点头,“肥皂是长久买卖。只要做出来,比现在的澡豆、皂角好用,就不愁卖。而且这东西可以保存,不怕坏。做好了,我们可以扩大生产,甚至开铺子。”

苏砚停下划拉,抬头看他:“你想过风险吗?”

“什么风险?”

“原料风险。”苏砚用树枝在地上写,“猪油,便宜,但量大容易引人注意。碱,草木灰水,浓度不稳定,需要提纯。工艺风险——加热混合,有危险,可能着火,可能伤人。成品风险——做出来卖给谁?定价多少?会不会被人盯上?怀璧其罪的道理,你知道。”

夏洛不说话了。他知道苏砚说得对。肥皂是好东西,但在这个时代,拿出超越常识的东西,可能引来麻烦。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夏洛问。

苏砚放下树枝,看着他:“如果你真想做,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原料获取要分散,不能一次买太多猪油,分多家买。草木灰可以自己烧,在院子里搭个小窑,不引人注意。第二,制作地点不能在屋里,得在院子后面搭个棚子,通风,远离火源。工具要专门准备,不能和吃饭的家伙混用。第三,产品不能直接做一大块,要做成方便使用的小块,用模具定型。第四,包装和故事要编好。不能说是‘海外奇巧’,容易惹祸。可以编个‘祖传清洁秘方,加入草药精华’的说法,主打高端客户,定价要高,避免平民市场引起注意。”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分工。我负责流程设计、成本控制、‘品牌’定位。你负责具体技术实现、原料采购、对外销售。柳依依可以帮忙打下手,但核心工艺不能让她知道。赚的钱,扣掉成本和必要开支,剩下的我们平分。这是商业,不是谁帮谁。同不同意?”

夏洛听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对苏砚的商业头脑感到佩服。这些细节,他本没想到。

“你……你怎么懂这些?”夏洛问。

“我是做经理的。”苏砚淡淡说,“规划、预算、风险控制、资源分配,是我的常工作。只不过以前管的是广告,现在是管做肥皂。”

夏洛看着她,忽然觉得,苏砚身上有种他没见过的光芒。不是漂亮,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冷静的、锐利的、掌控一切的力量。

“我同意。”夏洛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好。”苏砚重新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图,“第一步,搭棚子。明天我去买点竹子和草席,在院子后面搭个工作棚。第二步,准备工具。需要一口大铁锅,几个陶罐,木桶,搅拌棍,模具。模具可以用竹子做,劈开,中间挖空,做成方块形状。第三步,试验原料。猪油提纯,草木灰水浓度测试,找到最佳比例。第四步,小规模试制。成功了,再扩大。失败了,找原因,改进。”

她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步骤清晰,分工明确。

夏洛看着那张图,心里踏实了许多。有苏砚在,似乎什么难事,都能拆解开,一步步解决。

“那就。”夏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明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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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砚去买竹子和草席。夏洛带着柳依依去铁匠铺,买了一口大铁锅,几个陶罐,又去木匠铺定了几个木桶和搅拌棍。总共花了近一贯钱,夏洛肉疼,但知道这是必要。

下午,苏砚指挥夏洛在院子后面搭棚子。地方不大,也就两米见方,用竹子搭架子,盖上草席,勉强能遮风挡雨。地面铺了层碎砖,防止湿。棚子离正屋有段距离,靠近后墙,通风,也相对隐蔽。

工具准备好,开始试验原料。

猪油是从肉铺买的边角料,便宜,但杂质多,有腥味。苏砚让夏洛先把猪油切成小块,加水煮,等油融化,撇去浮沫和杂质,然后过滤,得到相对清亮的油脂。冷却后,油脂凝固,颜色白,腥味淡了很多。

草木灰是自己烧的。在院子里挖个小坑,捡来柴枯草烧成灰,收集起来,用麻布包好,放在木桶里,加水浸泡。浸泡一夜,得到深褐色的碱水。

苏砚用陶碗舀了一点碱水,用手指蘸了蘸,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夏洛教的,碱水有涩味,浓度越高越涩。她皱了皱眉,吐掉:“不够浓。得多泡些灰,少放水。”

“我去多捡点柴。”柳依依主动说。

“小心点,别走远。”苏砚交代。

柳依依提着竹筐出去了。苏砚继续测试。她找了几个小陶罐,分别装上不同浓度的碱水,做好标记。又用猪油做了几份不同分量的样品。

接下来是混合试验。

苏砚指挥,夏洛作。在棚子里生了一小堆火,架上小铁锅。先放一份猪油,加热到融化,然后慢慢加入一份碱水。猪油和碱水混合,开始冒泡,颜色变浑浊,有股奇怪的味道。

“搅拌。”苏砚说。

夏洛用木棍快速搅拌。混合物越来越粘稠,颜色变成淡黄色。继续加热,搅拌,直到混合物变得像浓粥一样,用木棍挑起能拉出细丝。

“停火,倒进模具。”苏砚说。

夏洛把锅端下来,小心地把混合物倒进竹筒做的模具里。竹筒是劈开的半边,内壁用刀刮光滑了。混合物倒进去,表面不平,有气泡。

“等它冷却凝固。”苏砚说。

两人守着模具。棚子里很热,有股碱和油脂混合的刺鼻气味。柳依依捡柴回来,被味道呛得咳嗽。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混合物凝固了。夏洛小心地撬开竹筒,一块淡黄色的、表面粗糙的方块掉出来。摸上去硬硬的,有点滑。

“成了?”夏洛兴奋地问。

苏砚拿起来,仔细看,又闻了闻:“试试。”

她打了盆水,用这块“肥皂”洗手。沾水搓了搓,有泡沫,但不多。洗掉手上的油污,效果比澡豆强,但泡沫不够丰富,洗完后手上有点滑腻感,没冲净。

“碱多了,或者搅拌不够。”苏砚判断,“去油力不够,残留感重。而且硬度不够,容易散。”

她把肥皂掰开,里面有些颗粒没溶解,颜色也不均匀。

第一次试验,失败。

“调整比例,再试。”苏砚平静地说,仿佛早有预料。

夏洛有些泄气,但看苏砚这么淡定,也打起精神。两人重新计算比例,调整碱水浓度,猪油和碱水的配比从1:1调到2:1,再到3:1。

第二次,泡沫多了,但太软,不成型。

第三次,成型了,但去油力差。

第四次,第五次……

连续试验了三天,浪费了不少猪油和草木灰。柳依依每天去捡柴,手都划破了。夏洛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苏砚更是眼圈发黑,但眼神依旧专注。

“问题可能出在温度控制和搅拌时间。”苏砚在油灯下分析,“温度太高,碱会破坏油脂;温度太低,皂化不完全。搅拌时间不够,混合不均匀;搅拌太久,可能过头了。”

“那怎么办?”夏洛问。

“严格控制变量。”苏砚说,“明天,我们固定猪油和碱水的比例,固定搅拌时间,只调整温度。从低温到高温,分几个梯度试。每次只做一小份,记录结果。”

夏洛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苏砚皱眉。

“没什么。”夏洛摇头,“就是觉得,你认真起来的样子,挺……厉害的。”

苏砚愣了一下,别过脸:“少说废话,活。”

第六天,继续试验。

苏砚用陶碗装了水,放进一小块猪油,观察在不同水温下的融化状态。又用小木棍搅拌,计数,记录时间。夏洛负责控制火候,柳依依帮忙递东西,做记录。

从早到晚,试验了八次。每次只做拳头大的一小块,冷却后测试去污力、泡沫、硬度、气味。

第八次,黄昏时分,最后一块肥皂成型。

苏砚拿起那块肥皂。颜色白,质地均匀,摸上去光滑坚硬。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油脂味,没有刺鼻的碱味。

她打了盆水,用这块肥皂洗手。沾水搓揉,泡沫丰富细密,洗掉手上的油污,清水一冲就净,没有滑腻感。洗完后,手感觉很清爽,还有淡淡的油脂滋润感。

“成了。”苏砚说,声音很平静,但眼里有光。

夏洛抢过来试,柳依依也试。效果确实好,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好,比市面上卖的澡豆、皂角强太多了。

“比例多少?”夏洛问。

“猪油三份,碱水一份。温度控制在……”苏砚看了看记录,“水微沸,但不能大滚。搅拌时间,大概一炷香(约五分钟)。倒入模具后,静置一天,完全凝固。”

“能批量做吗?”

“能,但需要工具,需要时间。”苏砚说,“而且这只是基础配方。还可以加入香料、草药,做成不同香型、不同功效的。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基础款做出来,试试市场反应。”

夏洛看着手里这块白色的肥皂,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这是他们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产品”。不是靠小聪明,不是靠运气,而是靠知识和努力,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东西。

“明天,我去买原料,大批量做。”夏洛说。

“不急。”苏砚制止,“先做一批样品,大概二十块。我们得想好怎么卖,卖给谁,定价多少。还有包装,故事,都得准备好。不能贸然拿出去。”

“对,对。”夏洛点头,“听你的。”

夜里,三人围坐在油灯下。苏砚在纸上(用炭笔在粗糙的纸上)写写画画。

“产品名称,就叫‘玉容皂’。”苏砚说,“玉,代表洁净;容,代表容颜。针对女性客户,主打洁面沐浴,兼顾护肤。”

“定价呢?”夏洛问。

“不能便宜。”苏砚说,“市面上澡豆一盒几十文,香胰子一小块百文。我们的‘玉容皂’,效果比它们好,定价……一块二百文。”

“二百文?”夏洛倒吸一口凉气,“会不会太贵?普通人买不起。”

“就是要让人买不起。”苏砚说,“我们的目标客户,是有钱的妇人、小姐、青楼女子。她们舍得在脸上身上花钱。定价高,反而显得金贵。而且初期产量有限,价高才能保证利润。”

“包装呢?”

“用净的粗麻布,裁成小块,把肥皂包起来,用草绳系好。布上可以盖个章,写‘玉容’二字。章我来刻,用木头刻。”苏砚说,“故事……就说这是南边传来的古方,加入珍珠粉、草药精华,长期使用能使肌肤细腻光滑。别说得太神,但要有吸引力。”

夏洛听得连连点头。柳依依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砚,满是崇拜。

“那……卖给谁?”夏洛问。

“先找熟人试试。”苏砚想了想,“柳依依,你以前卖唱,认识些茶楼、酒肆的人吧?有没有相熟的、在富贵人家做事的婆子丫鬟?”

柳依依点头:“认识几个。有个李妈妈,在城西刘员外家做采买,以前常来听我唱曲,还给我吃过点心。”

“好,就找她。”苏砚说,“明天,你带两块样品去找她,就说这是亲戚从南边带来的好东西,请她试试。如果她觉得好,可以帮她代买,给她抽成。记住,别说跟我们有关,就说是远房亲戚的货。”

柳依依认真记下。

“夏洛,”苏砚看向他,“你这几天继续做肥皂,争取做出五十块成品。注意质量,每一块都要检查,不能有瑕疵。我负责包装,刻章,写说明书。”

“说明书?”

“对,简单写几句功效用法,用白话写,让人看得懂。”苏砚说,“字我来写,我练过毛笔字,能看。”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夏洛看着油灯下苏砚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冷战产生的隔阂,不知不觉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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