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谢瑾瑜将绢布灰烬扫进手心,推开窗,任由夜风将灰烬吹散。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暗中零星亮起的灯火,像散落在夜幕里的星子。
工坊的粮食还能撑两天,铁料和木料只够完成最后一把备用犁的修补。陈武今早带着王二去了丹阳,能否带回粮食还是未知数。谢瑾瑜摸了摸袖中仅剩的三锭金子,触感冰凉。明天,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市集,看看有没有其他路子。夜色浓重,建康城在沉睡,但他知道,有些人,和他一样醒着。
清晨的建康城在薄雾中苏醒。
谢瑾瑜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脸上抹了些灶灰,让肤色显得暗沉些。陈武天未亮就赶了回来,带回的消息让人心头一沉——丹阳的粮商要么存货不足,要么一听是建康来的客人,就支支吾吾说“上面有交代”,价格翻了三倍还不肯卖。
“郎君,丹阳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陈武站在小院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赶夜路的疲惫,“我打听了几个相熟的军户,他们说,谢家管事前几就派人去过丹阳,把几家大粮商的存货都订了。”
谢瑾瑜点点头,没有意外。
谢峻既然出手,就不会只断一条路。
“去西市。”他说。
西市是建康城最大的市集之一,位于秦淮河畔,占地数十亩。这里鱼龙混杂,既有正规的商铺,也有临时摆摊的货郎,还有从各地来的商队在此交易。相比东市被大族垄断的格局,西市更自由,也更混乱。
两人从侧门离开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
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早点铺子飘出蒸饼的麦香和豆浆的豆腥味,几个挑着担子的菜贩吆喝着“新鲜菘菜”,声音在雾气中传得很远。谢瑾瑜走在陈武身侧,目光扫过街面。他注意到,有几个穿着短褐的男子在街角徘徊,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
“有人跟着。”陈武低声说。
“嗯。”谢瑾瑜脚步不停,“让他们跟。”
穿过两条街,雾气渐散,西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场地,用木栅栏围出边界,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摊位。靠近入口处是卖粮食、布匹、盐铁的大宗货物区,往里走是杂货、药材、牲畜,最深处则是临时搭起的草棚,住着远道而来的商队。
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吴语软糯,北音粗犷,还有胡商带着异域腔调的官话。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粮食的谷香、牲畜的臊味、药材的苦辛、汗水的酸臭,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烤饼焦香。
谢瑾瑜深吸一口气,走进市集。
陈武紧跟在侧,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先去了粮食区。
十几个粮摊一字排开,麻袋堆成小山,上面着木牌写着价格。谢瑾瑜走到一个看起来规模中等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生意人的精明笑容。
“郎君要买粮?新到的粟米,粒粒饱满,一斗只要八十文。”
价格比平时贵了二十文。
谢瑾瑜抓起一把粟米,米粒在掌心摊开。色泽金黄,颗粒均匀,确实是好米。他问:“要十石,有货吗?”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十石啊……”他搓着手,“这个……存货不太够,郎君要不等两天?我让人从仓库调。”
“仓库在哪?”
“在、在城东……”
“城东哪条街?”
摊主支吾起来。
谢瑾瑜放下米,拍了拍手。米粒从指缝间滑落,掉回麻袋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吧。”他对陈武说。
两人又问了三个粮摊,结果大同小异。要么说存货不足,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脆说“这批粮已经有人订了”。走到第四个摊位时,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郎君,不是我不卖,是谢家管事交代了,这片市集的粮食,不能卖给姓谢的客人。”
“你怎么知道我姓谢?”
“您这身打扮,这气度,一看就是士族子弟。这几天谢家管事挨个摊位打招呼,说凡是士族打扮的年轻郎君来买粮,都要报上去。”老农叹了口气,“我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
谢瑾瑜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十文钱,放在摊位上。
“多谢相告。”
离开粮食区,两人转向铁料区。
这里的摊位更少,只有七八家,都是前店后坊的格局。炉火在铺子后院里燃烧,铁匠打铁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火星时不时从棚顶溅出来。空气灼热,带着铁锈和煤炭的味道。
谢瑾瑜走进一家看起来规模最大的铁铺。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手上满是老茧,正拿着账本核对。见客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在谢瑾瑜身上扫过,脸上堆起笑容。
“郎君要打什么?菜刀?锄头?还是……”
“买生铁。”谢瑾瑜说,“要两百斤。”
掌柜的笑容淡了些。
“生铁啊……现在生铁紧俏,价格涨了。一斤要三十五文。”
比平时贵了十五文。
“有货吗?”
“货是有,但要等。”掌柜合上账本,“最近官府查得严,私炼生铁的要重罚。我们铺子的生铁都是从官营铁场进的,每月配额有限。郎君要两百斤,得等半个月。”
“官营铁场在城南,每月初五放配额,今天才初三。”谢瑾瑜平静地说,“掌柜的铺子这个月配额还没领吧?”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郎君倒是懂行。”他笑两声,“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要等。”
“什么规矩?”
“这个……”掌柜搓着手,“上面交代的规矩。”
谢瑾瑜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走出铁铺,陈武低声说:“郎君,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谢峻的手伸得太长了。”
“我知道。”谢瑾瑜站在市集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已经升到半空,雾气散尽,市集完全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水果的甜香、还有不知名香料刺鼻的气味。几个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当作响,引来孩童好奇的目光。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有一张无形的网。
谢瑾瑜能感觉到那张网的存在——它由谢家的影响力编织而成,覆盖了粮食、铁料、木料这些基础物资的流通渠道。谢峻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放出话,那些依赖谢家庇护或不敢得罪谢家的商贩,就会自动配合。
这就是门阀的力量。
不显山不露水,却无处不在。
“去杂货区看看。”谢瑾瑜说。
杂货区在市集西侧,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北方的毛皮、药材,到南方的竹器、漆器,还有海外的香料、珠宝。摊位拥挤,货物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把过道堵住。谢瑾瑜和陈武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走到一家经营南北杂货的店铺前时,他们听到了争吵声。
店铺门面不大,但货物摆得很满。门口挂着几串风的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柜台后站着个胖掌柜,正满脸通红地跟一个年轻女子争论。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髻,只了一支银簪。她身量不高,但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匹葛布,正对着光仔细查看。
“掌柜的,你这布说是上等葛布,可织法松散,经纬密度不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用指尖点着布面,“都有明显的跳纱。染色也不匀,这一块深,那一块浅。这样的货色,你开口要一百二十文一匹,未免太不厚道。”
声音清亮,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胖掌柜擦着汗:“小娘子,话不能这么说。这葛布是从吴郡运来的,路上颠簸,难免有些瑕疵。你看这质地,多柔软,多透气……”
“质地柔软是因为织得松,透气是好,但不耐穿。”女子将布匹展开一截,对着阳光,“你看,阳光透过来,这里明显薄一块。这种布,做夏衣穿不了两季就会破。”
“那、那你说多少?”
“八十文。”女子放下布匹,“最多八十文。而且我要验货,这批布一共三十匹,我要一匹一匹看,有问题的不要。”
“八十文?!”掌柜瞪大眼睛,“我进价都不止这个数!”
“进价多少是你的事。”女子语气平静,“这批布在仓库里堆了至少三个月,我闻得到霉味。你再不卖,等到梅雨季,霉斑长出来,就更不值钱了。”
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瑾瑜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女子说话时,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指尖感受着布料的纹理。她拿起布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那是察觉到细微瑕疵的本能反应。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睫毛很长,眼神专注而锐利,像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
这是个行家。
而且是个很厉害的行家。
陈武低声说:“这女子不简单。”
谢瑾瑜点点头。
那边,掌柜还在挣扎:“小娘子,再加点,九十文,九十文我就卖。”
“七十五文。”女子说。
“什么?!”
“你刚才犹豫了。”女子看着他,“犹豫说明你心虚。这批布的问题可能比我看出来的还要多。七十五文,不卖我就去别家。”
她作势要走。
“等等!”掌柜急了,“八十文!就按你刚才说的,八十文!但只能抽检,不能一匹一匹看。”
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抽检可以,但我随机抽五匹。只要有一匹问题严重,价格降到七十五文。”
掌柜咬咬牙:“……成!”
交易达成。
女子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算盘——那是一把黄杨木算盘,珠子磨得光滑,显然经常使用。她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作响,片刻就算出了总价。
“三十匹,两千四百文。这是定金一千文,剩下的等验货后付清。”
她从钱袋里数出十串铜钱,每串一百文,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掌柜收了钱,写了契书,双方按了手印。
整个过程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女子收起契书,转身准备离开。经过谢瑾瑜身边时,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娘子留步。”
女子停下,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秋的潭水,清澈而沉静。目光在谢瑾瑜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陈武,最后落回他脸上。
“郎君有事?”
“适才见小娘子验布议价,眼光独到,手法老练,心中佩服。”谢瑾瑜说,“冒昧请教,小娘子可是常做布匹生意?”
“家中经营些南北杂货,布匹只是其一。”女子语气平淡,带着适当的警惕,“郎君问这个做什么?”
“实不相瞒,在下也在寻些货物,只是……”谢瑾瑜顿了顿,“遇到些麻烦,找不到可靠的货源。”
“什么货物?”
“粮食、铁料、木料,都要一些。”
女子眼神微动。
她重新打量谢瑾瑜。从他半旧的布袍,到脸上刻意抹暗的肤色,再到他身后那个明显是护卫打扮的壮汉。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指节修长,掌心却有新磨出的薄茧。
“郎君要这些做什么?”她问。
“试验些新式农具,改善耕作。”谢瑾瑜说得很谨慎,“需要些材料。”
“农具?”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什么样的农具?”
“一种新式的犁,比现在的直辕犁更省力,转弯更灵活,适合江南的水田。”
女子沉默片刻。
市集的嘈杂声在周围涌动。隔壁摊位在卖竹编的筐篮,老板大声吆喝着“结实耐用”;对面是个卖香料的胡商,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散发出浓烈而陌生的气味;几个孩童追打着跑过,差点撞到女子身上,陈武伸手拦了一下。
“郎君贵姓?”女子忽然问。
“姓谢。”
“陈郡谢氏?”
“旁支。”谢瑾瑜坦然道。
女子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我姓沈,吴郡人。”她说,“家中做些生意,确实认识些供货的商贾。不过……”她看着谢瑾瑜,“谢家郎君要找货源,为何不去找自家门路?陈郡谢氏,难道还缺这点粮食铁料?”
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谢瑾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
“若是能走自家门路,又何须来市集碰运气?”
谢瑾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说:“粮食、铁料、木料,这些大宗货物,如今都被几大家族盯着。郎君要的量若不大,我或许能牵线,找些小商贩,他们不靠大族吃饭,胆子也大些。但价格会比市价高两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要现钱,不赊账。”
“可以。”谢瑾瑜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约莫五两重,“这是定金。我要粟米十石,生铁两百斤,硬木料三十。尺寸我稍后给你。”
金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沈秀没有立刻接,而是问:“郎君住在何处?货物送到哪里?”
“三后,西市东门外的茶棚,午时初刻,我带人去接货。”谢瑾瑜说,“钱货两清。”
“茶棚人多眼杂。”
“所以才安全。”谢瑾瑜说,“沈娘子若觉得不妥,可以带人同来。”
沈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春水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却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谢郎君倒是谨慎。”她接过金子,在手里掂了掂,“成,三后午时,茶棚见。我会带第一批货来,你看过满意,再谈后续。”
“多谢。”
“不必。”沈秀将金子收进钱袋,“生意而已。”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谢瑾瑜一眼。
“谢郎君。”
“沈娘子请说。”
“你刚才说的新式犁……若真能省力,转弯灵活,江南的农户会需要。”沈秀说,“我家中也有些田产,若试验成功,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别的生意。”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杂货区的拐角处。
陈武走到谢瑾瑜身边,低声说:“郎君,这女子可信吗?”
“不知道。”谢瑾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她会不会是谢峻或王虔派来的?”
“不像。”谢瑾瑜摇头,“她的眼神太净,行事也太利落。若是探子,会刻意讨好,会追问细节,但她没有。她只关心生意。”
“吴郡沈氏……”陈武皱眉,“我听说过这个家族,以经商起家,富甲一方,但在士族眼里,终究是寒门。”
“寒门才好。”谢瑾瑜说,“寒门没有门阀的包袱,做事更务实。”
两人离开杂货区,往市集外走。
午时的阳光正烈,照在市集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空气里的各种气味被热气蒸腾起来,更加浓烈。谢瑾瑜走到市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西市依旧喧嚣,人来人往,货物堆积如山。
在这片繁华之下,有门阀的网,也有寒门的缝隙。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缝隙,钻过去,然后,把缝隙撕大。
“走吧。”他对陈武说,“回去准备。”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边的茶摊上,几个闲汉在喝茶聊天,声音飘过来: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
“桓大司马的军队打到灞上了!”
“真的假的?那长安……”
声音渐远。
谢瑾瑜脚步不停,但心中一动。
桓温北伐的消息,终于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