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渊回到乱葬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进屋,直接去了他娘的坟前。
月光很淡,照在坟包上,照在那块已经看不清字的木板上。他在坟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
兽皮还是那张兽皮,但上面的字变了。
原本那些弯弯绕绕、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符文,现在变成了他能看懂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张兽皮。
【《混元诀》(残篇)·适配版】
品阶:未知(原为地阶上品,残缺后无法判定)
当前适配度:100%
修炼要求:废体
特殊效果:可吸收他人灵力转化为己用,转化率随修为提升而提升。当前转化率:10%
副作用:每次吸收他人灵力,会随机承受对方部分负面状态(伤势、毒素、诅咒等)
林渊看着这个说明,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死在妖兽嘴里,是死在这功法手里。父亲没有废体,强行修炼,灵力越吸越多,转化率却跟不上,最终灵力失控,爆体而亡。
而他,有废体。
这功法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他把兽皮卷起来,塞回怀里。
“爹。”他说,“你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风吹过来,坟上的草动了动。
他在坟前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屋子门口,他停住脚步。
屋里有人。
他听见了呼吸声。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屋里的人先开口了。
“林渊?”
是林婉儿的声音。
林渊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得满屋都是影子。林婉儿坐在炕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见林渊进来,愣了一下。
林渊浑身是泥,脸上有伤,衣裳也破了几个口子,活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你……你怎么了?”她站起来。
林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
林婉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来看看你走了没有。”
“还没走。”
“那……那十两银子,够你用吗?”
林渊看着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放在炕上。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你不要?”
“用完了。”林渊说,“剩下的还你。”
林婉儿看着那个布包,布包上有血迹,已经涸了,变成暗红色。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拿。
“那是我给你的。”她说。
“我用不着了。”林渊说。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很暗,他的脸在暗影里看不真切,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灰的,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照不进去。现在那层雾散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她顿了顿,“你见到张道长了?”
林渊没说话。
林婉儿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听说了。”她说,“周掌柜今天下午回镇上,说他被张道长坑了,那功法的事黄了,他还骂骂咧咧说要找人收拾张道长。然后晚上,有人去青云观,发现张道长死了。”
林渊还是没有说话。
“是你做的?”林婉儿问。
林渊看着她,反问:“你希望是我做的吗?”
林婉儿愣住了。
她希望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她听说张道长抢了林渊的东西,心里莫名地堵得慌。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会站在她前面说“谁敢动她”的少年,想起那个给她带糖的叔叔,想起那张婚书,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你得恨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晚上又跑来这里。她只是想看看,他走了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我希望什么。”
林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不用知道。你明天就回流云宗了,是吧?”
林婉儿点点头。
“那就回去吧。”林渊说,“青泥镇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林婉儿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你恨我吗?”她问。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
林婉儿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我让我爹去退婚,我让孙管事说那些话,我——我应该恨我的。”
林渊看着她,说:“你给过我十两银子。”
林婉儿的眼眶红了。
“那是我欠你的。”她说。
“你不欠我。”林渊说,“婚书是我爹和你爹定的,不是我俩定的。你不想嫁给我,那是你的事,不欠我什么。”
林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他的话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话太重了,重得她承受不起。
她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说:“你要走了?”
林渊点头。
“去哪?”
“不知道。”林渊说,“先往东走,听说那边有个修仙集市,叫落云集。”
林婉儿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站在这间破屋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过了很久,林婉儿说:“落云集我听说过。流云宗每年都会派人去那里收弟子,你要是……你要是想去流云宗,我可以——”
“不用。”林渊打断她。
林婉儿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渊,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放在炕上。
“这是培元丹。”她说,“对炼气期有用。你拿着。”
林渊看了一眼那个玉瓶,又看着她。
“你不是说不欠我了吗?”他问。
林婉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是不欠了。”她说,“这算……送别的礼物。”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个玉瓶,揣进怀里。
“谢了。”他说。
林婉儿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林渊。”
“嗯。”
“好好活着。”
林渊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背影,没有说话。
林婉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渊站在屋里,看着那个影子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乱葬岗的雾气里。
他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门关上,走到炕边,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花,噼啪一声。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他也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