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葬仙途 · 信天游仔 · 2026-07-09 22:36:59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顾沉舟都记得自己第一次在识海里看见葬生碑时的感觉。

不是得到宝物的喜。

而是一种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走到这种地步” 的冷。天赋差、出身低、父母皆亡,连翻身的机缘都只能从乱葬坑和死人残魂里找。若换作从前,他也许会觉得这是邪,是晦,是不该碰的东西。可如今他看着那半截碑,心里最先浮起来的却不是嫌恶。

而是值不值。

值不值得用自己的清醒、情绪,甚至将来某部分可能会被磨坏的东西,去换一条活路。

顾沉舟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值。

顾沉舟醒来后最先做的,不是确认自己伤得多重,而是确认自己脑子还算不算清楚。

那些灌进来的记忆太杂,杂得像有人把一整坑死人的最后一口气全塞进了他脑子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刚刚想起的是不是自己的童年。直到他反复默背了一遍母亲以前教过他的旧诗,确定那些字还按自己的顺序排着,心里才稍微定下一点。

可定下之后,便是更深的发冷。

因为他知道,葬生碑不是寻常机缘。它不教你,不哄你,不诱你,它只是往你身体里塞东西。你能接住,它便继续给;你接不住,坏掉的也是你,不是它。

而顾沉舟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多半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只是因为他本就被顾家和西偏院那点子磨得比旁人更能扛一点。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轻松。

反而让他更明白,若自己以后真靠这块碑往上走,那一路都不会净。

但明白归明白,他还是在当晚再次去了乱葬坑。

因为眼下放在他面前的,从来不是 “用不用邪碑” 的选择。

而是 “继续烂在泥里” 还是 “冒着坏掉的风险往上爬”。

这种选择,顾沉舟本不需要犹豫太久。

顾沉舟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头惨白,照在乱葬坑边的枯草上,连草尖都显得灰。顾沉舟仰躺在坑边泥地里,后背和头都疼得厉害,像被人狠狠过一棍。他撑着坐起,刚一动,脑海里便猛地一阵刺痛。

不是普通头疼。

像有人拿锥子在颅骨里一下下凿,凿开皮肉,凿进脑浆。

他闷哼一声,手按上额头,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陌生画面。

有人在矿道里挥镐,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有人在赌坊里跪着求债主宽限;有人搂着孩子睡在漏雨的破棚里;有人在塌方瞬间拼命往外爬,指甲都翻了,却还是被埋进黑暗。

这些画面不好看。

而是像被人生生塞进他脑子里,连同那些人死前最后一口气、最后一阵绝望、最后一丝不甘,都一起灌了进来。

顾沉舟几乎立刻伏下去呕,却什么都吐不出,只能一口口喘气。

等那阵剧痛稍微缓过去,他才发现掌心那道昨夜划开的伤还在,却已经止住血,伤口边缘甚至有一层极细的青黑色纹路,转瞬即逝,像从没出现过。

他闭上眼,再次凝神。

下一刻,识海深处忽然显出一块碑。

残碑。

它就那样静静立在黑暗里,只有半截,碑面布满裂痕和模糊古篆,通体暗青,像埋了无数年的旧物。顾沉舟明明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却在看清它的第一眼,心里便无比清楚它的名字。

葬生碑。

这三个字不是别人告诉他的,而像被自己压进来的。

顾沉舟猛地睁眼,额上全是冷汗。

昨夜不是梦。

也不是矿里那些吓唬人的怪谈。

老葛一瘸一拐地从坡上下来,手里还拎着半盏坏了的灯:“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昨晚摔进去把魂摔丢了。”

顾沉舟抬头:“我…… 怎么上来的?”

“鬼知道。” 老葛皱着眉看他,“我听见你掉下去,吓得腿都软了,叫人也没人应。后来我正想去喊护卫,你自己就从坑底爬上来了,爬上来后直接栽在边上。叫你也不醒,只剩气还在。”

顾沉舟心里一沉。

他自己上来的?

昨夜后面的事,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老葛蹲下来看了看他:“真没事?你脸色白得像纸。”

顾沉舟摇头:“摔狠了,头疼。”

老葛啧了一声:“能活着就不错。乱葬坑那地方邪,你以后夜里少单独下去。真听见什么,也只当没听见。”

顾沉舟嗯了一声,勉强站起来。可刚站稳,脑海里便又闪过一幕画面。

那不是方才那些零碎人生,而是一段更清楚的记忆。

黑暗矿道里,火把光摇晃,有人背着麻袋在急匆匆搬运灵石。前面的人忽然转身,袖中一道火行术法扫出,照亮了那张脸。

周洪。

画面极短,只一闪而过,接着便碎了。可就是这一闪,已经足够让顾沉舟浑身发冷。

他盯着不远处通往矿道深处的木栈桥,忽然明白葬生碑吞下去的,不只是死气。

还有残魂。

那些死在乱葬坑、死在矿道里的人的残魂,被这碑留下了碎片。而这些碎片,能让他看见死者生前某些最深的执念和最后的画面。

顾沉舟压下翻涌的心绪,先把昨夜丢失的新尸重新拖回坑边掩埋,又照旧去做白的杂活。整整一天,他都像往常一样沉默,谁叫就应,谁吩咐就做,仿佛昨夜那场怪事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改变。

只有他自己知道,变了。

夜里,他没回杂役棚,而是等所有人睡沉后,悄悄又去了乱葬坑。

月光极淡,坑里白骨映着霜色,像一层散乱的灰。顾沉舟站在昨夜塌下去的地方,口发紧,半晌后还是慢慢蹲下,把手按在那片湿冷泥地上。

识海中,残碑无声一震。

下一瞬,一缕极淡极淡的灰气从坑底飘起,钻进他眉心。

顾沉舟浑身一颤。

脑海里瞬间多出一段陌生的吐纳法门。那法门并不高明,只是最粗浅的引气之术,却是一个死去散修临死前记得最牢的东西。顾沉舟照着那法门盘膝而坐,试着吐纳。

他以前也练过顾家发下的粗浅功法,可灵气入体总像隔着一层厚墙,十次有九次感应不到。可这一次不同。乱葬坑四周阴寒气机像忽然有了路,一丝一缕,慢慢沿着他的鼻息、腹、经脉渗了进来。

很慢。

却真的进来了。

顾沉舟眼皮狠狠一跳。

他能感觉到那缕灵气在体内游走,像一线极细的水,先是冰,随后又带来一阵隐隐发麻的热。比起嫡系那些天赋好的修士,这点灵气微不足道。可对他这种被判了 “无用” 的杂灵来说,这已经是从前怎么也摸不到的门。

可就在那缕气刚稳住时,识海里的葬生碑忽然又是一震。

顾沉舟眼前猛地一黑。

耳边响起哭声、骂声、求饶声、咒怨声,像有十几个人同时贴着他耳低语。那些声音里夹着并不属于他的情绪,恨、怒、惧、绝望,水般压上来,几乎要把他的神志直接冲垮。

顾沉舟咬紧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是把那阵冲击扛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背后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碑是机缘。

也是祸。

它给他开了一条路,却不是白给。每吞一缕残魂,每取一段记忆,每借一次死人的东西,他都得被那些死者临终时的执念反冲一次。

头痛、幻听、恶心、情绪混乱……

再这样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分不清自己还是别人。

可顾沉舟只沉默了一会儿,便重新坐直了身子。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

下品杂灵,西偏院庶子,父母皆死,顾家上下谁都能踩上一脚。这样的命,若连眼前这块从死人堆里捡来的碑都不敢用,那他这一辈子也就真的只配烂在泥里。

他闭上眼,再次开始吐纳。

夜风吹过乱葬坑,白骨沉默。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一个原本早该被顾家判死前路的少年,第一次真正摸到了翻身的可能。

可顾沉舟心里同时也有数,这 “可能” 并不净。

第二白天做事时,他明显察觉自己和从前有些不同。抬尸时,他本该厌恶那股腐味,却发现自己居然能比过去更冷静地分辨尸身腐坏到了哪一步;有人在旁边嫌他晦气,他心里本该起火,真正抬眼时却只剩一种很淡的审视,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人。

这种变化不大。

却足够让顾沉舟警觉。

若是有一天,他连恨都能像现在这样被压平,那他也许会更好活。可活成那个样子,到底还是不是人,就很难说了。

老葛也觉出他不太对。

那下午收工时,老葛叼着一草梗,看了顾沉舟好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两天眼神变了。”

顾沉舟手一顿:“哪里变了?”

“更静了。” 老葛咳了一声,“静得像死人坑里泡过。”

顾沉舟没答。

老葛也没追问,只是临走时又低低补了一句:“矿里这地方,见太多死,活人也容易像死。你要是还想活得像个人,就别什么都往身上装。”

这话说得含糊,却像一下点在顾沉舟心里。

他当然不可能停下。

可他从这一刻起,第一次真正把葬生碑当成一柄双刃刀,而不只是从尸堆里捡来的翻身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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