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因为对他而言,这已经不只是名额。
更是一条命往外伸出去的第一步。
这一步,他必须迈。
他如今最不缺的,反而就是这种能把人往前一步的寒。
所以哪怕这名额在旁人眼里再寒酸、再像敷衍,对顾沉舟而言,也依旧是必须抓住的一道缝。
而且顾沉舟很明白,自己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往后很多更大的门槛也不必再想。
机会不体面,也得抓。
临行前,他还把西偏院屋里能封的门缝又仔细塞了一遍,把屋顶容易漏风的那一角也重新压好。做这些时,顾沉舟心里其实很平。
平,不是因为舍得。
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人往前走时,很多告别都不会有多像样。尤其像西偏院这样的人家,没人会替你摆酒送行,也没人会问你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能做的,不过是把门关好,把该带的带稳,然后自己记住这里。
这样将来真走远了,回头时也不至于连自己是从哪扇门出去的都忘了。
顾沉舟也正是抓住这点,才让自己对这趟路没有半分退意。
因为他早就被顾家明白了,很多机会并不是“好机会”,却依旧是唯一能用的机会。
这一走,既是离开,也是开始。
顾沉舟知道,自己真正缺的不是一个好看的名头。
而是一块能继续活、继续长的地。
对他这种人来说,能先换个地方喘气,便已经是难得的前进。
而且这口气,不光是为了活。
也是为了以后能更稳地回头。
顾沉舟很清楚,寒溪宗不会因为他苦过便高看他一眼。
可他更清楚,顾家这种地方若不先走出去,往后连被更大地方轻看的资格都不会有。
所以这趟路,无论怎么看都得走。
出口再窄,也总比没有强。
顾沉舟对寒溪宗并没有多少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知道自己杂灵,知道顾家把他补进去更多是拿去填数,也知道宗门这种地方只会比顾家更讲资质和位置。可正因为都知道,他反而更能把心放平。寒溪宗不是救世主,也不会替他报仇。
它只是更高一层的台阶。
而顾沉舟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台阶。
顾沉舟收拾行囊时,动作比平更慢。
不是不舍,而是想把每一样带走的东西都记牢。旧玉、短刀、杂粉、凭据,这些东西以后未必还能一直陪他走下去,可至少在踏出顾家之前,它们都还算是他自己一件件攒出来、抢出来的命底子。
那夜顾沉舟还去灵前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说“我记下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跪着沉默。因为到了这一步,很多话其实已经不必再对牌位说。顾沉舟更像是在让自己最后再看一眼西偏院,把这地方的冷、穷、灰和恨全都看稳,免得将来真走远了,反倒忘了自己是从哪一堆泥里爬出来的。
名单补上他的名字后,西偏院外还有人专程来看过热闹。
有人酸,说顾远山这条命总算没白死;也有人笑,说杂灵送去寒溪宗也是凑数,多半进不了山门。顾沉舟听着,连神色都没动。
因为他心里很明白,这个名额在顾家人眼里也许只是添头,是碍于那张凭据和族中脸面不得不给的一次敷衍。可到了他这里,意义便彻底不同。
这不是前程。
是出口。
出口哪怕再窄,只要能离开顾家那层墙,后头便总会有别的可能。
这种可能,也许仍旧艰难,也许换个地方还是被人看低。可至少不是还困在西偏院里,抬头便只能看见那扇破门和灵堂。
顾沉舟甚至在当晚多收拾了一遍屋子,把父母牌位前的灰重新擦净,把旧玉缝进衣襟时也缝得比平常更紧。不是迷信,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一走,也许很久都回不来。
那便更该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稳。
名单下来之后,顾沉舟还去看过一次顾家东门。
那里平是嫡系进出最多的地方,门檐高,石狮威严,守门的仆从看人时眼皮都抬得慢。从前顾沉舟每回路过,都只会匆匆低头。如今他站在不远处看那扇门,心里想到的却不是敬,也不是怕。
而是终有一,自己会从更高处再看回这里。
不是为了显摆什么。
只是为了让那时仍站在门下的人知道,西偏院出来的人,不是真的只能一辈子埋在泥里。
这年头不热,反而很冷。
正因为冷,才像真的。
得知自己被补进名单那一刻,顾沉舟先想到的不是寒溪宗。
而是“终于能离开顾家地界”。
这念头甚至比“去宗门修行”更重。因为在顾家,哪怕他如今已经了顾成烈,已经手里握着一角矿账和周洪的死局,依旧只是西偏院的顾沉舟。只要还在这块地界上,他每一步都会被顾家的高墙和那些长辈的目光压着。
可一旦离开,这层壳便会裂。
裂开之后,他未必立刻好过,却至少不再只是顾家案板上那块随时能被剁碎的肉。
这就是机会。
不是光明大陆。
是喘口气、再往上爬的缝。
消息落下来的当天,西偏院第一次有人主动登门。
来的是外务房的小执事,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名册和一套寒酸到近乎敷衍的随行物件。两件粗布换洗衣,一双薄底鞋,一只旧水囊,外加三块粮。那小执事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语气像宣恩:“收好了。三后辰时,去东门跟队。”
顾沉舟看了看那几样东西,问:“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小执事翻了个白眼,“嫡系也不过多一辆车。你这种补上去的名额,能跟着走就不错了。”
顾沉舟没争,只收了东西。
等人走后,他把名册展开,反复看了两遍。上头除了二房和旁支几个少年,还写着寒溪宗招录的地点、路程、带队执事姓名。
带队执事那一栏,是周洪。
顾沉舟眼神顿时沉下去。
这不是巧。
周洪亲自带队,要么是因为矿脉那边暂时压住了乱子,顾家顺手让他领这趟差事;要么,就是他自己主动争来的。前者是麻烦,后者更危险。因为若是后者,便说明周洪对自己已经起了疑,想趁离开顾家地界的路上,把一切可能漏出来的隐患都处理净。
顾沉舟坐在桌前,许久没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起。父亲留下的那块旧玉,就放在木匣里。顾沉舟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还是那块旧玉,边角有裂,表面却被顾远山摩挲得很光。顾沉舟不知道父亲当年为什么那般看重这东西,也不知道这玉究竟只是个值钱旧物,还是另有来历。他只知道,这是父亲留给他最后一样食物。
他把玉贴在额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无论周洪是不是要在路上动手,这趟他都得去。
因为待在顾家,他迟早会被一层层围死。离开,反倒是把死局撕开一条缝的唯一机会。
当晚,顾沉舟开始准备真正能保命的东西。
旧玉缝进贴身衣襟里,便于随时带着;从矿里带回的短刀重新磨了刃,裹上布藏在行囊底;几包从乱葬坑边和矿务房药渣里拆出来的杂粉也分开装好,一包迷眼,一包呛喉,一包掺着极淡尸气,虽不致命,却足够在关键时候扰乱人心神。
除此之外,他还把自己记住的那页矿账关键内容一遍遍默背。
从数字到印记,从调拨到缺漏,每一处都不能忘。
那是父亲的命换来的线头。
以后要想真正动到顾鹤松那一系,就得靠这些线头把绳一点点扯出来。
第二傍晚,顾沉舟去后井打水时,正好撞见周洪从长廊那头走来。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
周洪脚步很稳,仍是一副温和执事的模样,连目光都像往常一样平淡。可平淡之下,有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顾沉舟,不再只是看一个庶子。
而像在看一件忽然多出几分棱角、却又还没完全露骨的东西。
“听说你也去寒溪宗。”周洪先开口。
顾沉舟低头行礼:“是。”
“顾远山死得值。”周洪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笑,“至少给你换了个走出去的机会。你可别辜负他。”
顾沉舟握着水桶提柄的手微微发紧,面上却不显:“弟子不敢。”
周洪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矿里那场乱后,你倒比从前长进了些。人活着,多见见死,确实容易明白事。”
这话像试探,也像警告。
顾沉舟垂着眼:“弟子只明白惜命。”
“惜命好。”周洪笑了,“惜命的人,通常能活久一点。”
说完,他抬步离去,袍角从廊下扫过,没沾半点灰。
顾沉舟看着他背影,心里却已彻底确定。
周洪不会放过这个路上的机会。
而他,也一样。
三之期很短,短到顾家连场像样的送行都懒得做。名册一落,许多人便像默认他已经是半个外人,连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一点“送出去便算了事”的轻松。顾沉舟把这种情松也记住了。因为他知道,顾家愿意放他走,从来不是念旧情,只是觉得一个杂灵庶子翻不起浪。可偏偏就是这种被人轻慢到骨子里的时候,最适合把命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