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曼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语气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顾卫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随即又绷得更紧。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沈曼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痛苦,屈辱,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的颤音,像是困兽最后的低吼,“你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知道我走到哪里,背后都是指指点点?你知道我连……连一个傻子的清白都要被拿来作践?!”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受伤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他用手死死撑住了炕沿。他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瞪着沈曼,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怒火和不堪都倾泻出来:“我是个废人!部队不要的废人!走到哪里都是累赘!都是笑话!你为什么要捡我回来?为什么?!”
他的吼声在狭窄的土屋里回荡,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沈曼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撕开沉默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创口的男人。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后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等他吼完了,只剩下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她才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他只有一臂远的地方。
“我捡你回来,”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是因为,在村口的雪地里,没人要你。”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赤红的眼睛里,毫不避让。
“你不是废人。至少,在我这儿,不是。”
顾卫东怔住了,所有的愤怒和嘶吼都像是被突然掐住了喉咙,凝固在他脸上。他呆呆地看着沈曼,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简单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你不是废人。
至少,在我这儿,不是。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猛地别开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却不再有声音发出。只有撑在炕沿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地颤抖着。
沈曼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安慰。她只是转过身,走到外间,开始准备晚饭。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橘黄的光跳跃着,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锅里的水渐渐发出细微的声响。
里屋,一点声音也没有。
直到晚饭摆上那张破旧的矮桌,顾卫东才慢慢挪出来。他已经恢复了平的沉默,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沉默地坐下,沉默地端起碗。
饭桌上,依旧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那层坚硬的沉默外壳,被今天这场风波,被那几句嘶吼和那一句平静的“不是”,敲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里,有痛苦,有不堪,有挣扎。
但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试图喘息的生机。
夜深了,沈曼躺在板床上,听着里屋传来的、比平时更加绵长却依旧不稳的呼吸声。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细细密密地敲打着窗纸。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湿气,也带着洗刷一切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这场雨,能不能洗去一些人心上的尘土,和喉间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