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为邻，晚风归我

黎天是被一阵雨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滴从天花板裂缝里渗下来的、冰凉的、正好砸在他鼻尖上的雨水给弄醒的。

“……”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霉的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件事：

第一，他没死。

第二，他现在正躺在一间大概只有十平米大小的出租屋里，身下是一张硬得令人发指的木板床，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莫名酸菜味的薄毯。

很好。非常接地气。

黎天缓缓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瘦削单薄，手腕细得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他试着调动力量，指尖亮起一丝微弱的幽光，随即熄灭。

力量还在，但十不存一。

献祭本源、王座、永生换来的时空回溯，代价比他预想的还要大。现在的他，大概只有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力量。而且这具身体是人类的身体，不是怪物世界的躯壳，承载不了太多力量。

“……麻烦。”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但他的嘴角很快弯了一下。

因为他还活着。因为他回到了十年前。因为卿白晚——

还活着。

黎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细密的雨丝把整条老街笼罩在湿的水汽里。楼下是个菜市场，大清早就有人声传来，卖菜的吆喝声、三轮车的铃声、哪家小孩哭闹的声音——嘈杂、琐碎、充满生命力。

这是人间。

他活了几万年，却从未真正融入过的人间。

前世，他以“远房监护人”的身份接近卿白晚，笨拙地学着当一个人类，学着照顾一个少年。他以为自己做得还不错，直到卿白晚死在他怀里，他才发现自己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次不一样了。”黎天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

倒影里的少年眉目清冷，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渊。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安静，却很灼热。

他掏出手机（重生前特意准备的身份和物品，花了三分之一力量去置换，亏大了），看了一眼期。

2009年9月1。

明天，卿白晚转学到这座城市的第三中学，读高一。

而今天，是黎天正式搬进这间出租屋的子。

距离卿白晚家，步行十五分钟。距离他的学校，步行十分钟。距离他前世被霸凌、被孤立、最终被卷入怪物世界阴谋的那条巷子——步行三分钟。

黎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打量自己的“新家”。

嗯。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水龙头（在墙角），一个蹲坑（在另一个墙角，没有任何遮挡）。

“……堂堂深渊之主，住在这种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行。挺好的。至少不用交房租？不对，要交。一个月三百。”

他又深吸一口气。

“卿白晚。你最好值得我遭这个罪。”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他在怪物世界几万年里所有的表情加起来都温柔。

“你值得。”

他开始收拾屋子。

堂堂怪物世界的王，曾经挥手间毁灭一个位面的存在，此刻正蹲在地上，用一张旧报纸擦窗户。擦完发现越擦越花，又去找老板借了桶水和抹布，回来继续擦。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刘，在这条街上开了个小旅馆，一楼是杂货铺，楼上几间房出租。她上下打量了黎天好几眼，嘴里嘟囔着：“这小孩长得倒是好看，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似的……该不会是哪家跑出来的吧？”

黎天假装没听见。

擦完窗户，他又把床单被套全拆了，抱到楼下洗衣房去洗。刘大姐看他一个人忙活，心软了，主动借了他一套净的床单。

“小孩，你一个人住这儿？你爸妈呢？”

“没有爸妈。”

刘大姐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那……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大姐给你介绍个活儿？你这年纪该上学吧？”

“在上。转学手续办好了，明天报到。”

“哦哦，那就好。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啊。”

黎天点点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刘姐，附近哪儿有卖被子的？我这床太硬了。”

“哎哟你等着，我家还有一床旧的，虽然旧但净，你先用着，别浪费钱。”

“谢谢刘姐。”

刘大姐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这孩子，长得好看又有礼貌，就是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黎天听到了。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铺床，心里却想：心疼？这才哪到哪。等我把卿白晚接回来养，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让人心疼”了。

不对——不是“养”，是“守护”。是“合法合规的远房监护人关系”。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面瘫的、恰好住在你家附近的高中生”。

黎天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普通高中生的微笑”。

镜子里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怎么说呢，如果笑容有温度的话，他这个大概是零下二十度。

“算了。”他放弃治疗，“面瘫就面瘫吧。反正卿白晚前世也没嫌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