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令下达后的第七天,青云宗的气氛变了。
林默蹲在灵田边上,手里的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土,眼睛看似盯着地面,实际上余光一直在观察远处的山道。今天已经是第三批外门弟子从山道上经过了,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腰间挂着法器袋,步履匆匆,方向全是黑风谷。
“又去了三拨。”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前四天,去黑风谷的外门弟子总共也就五拨,每拨三到五人。今天才到午时就去了三拨,加起来快二十号人了。这说明黑风谷那边的情况不但没解决,反而越来越棘手。
“林默!发什么呆!”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林默肩膀本能地缩了缩,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木讷表情。
刘三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灵竹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几天他的脾气越来越差,杂役院里已经有三个人挨了鞭子,原因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扫地没扫净、送水送晚了、说话声音太大了。
“刘管事,我、我在翻土。”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结巴。
刘三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灵竹鞭在掌心里拍了拍:“翻土?我看你在发呆!今天这块田翻不完,晚饭别想吃!”
“是是是。”林默连声应着,手里的铲子立刻加快了速度。
刘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默,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这几天老实点,别到处乱跑。”刘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黑风谷那边出了大事,宗主发了话,杂役院但凡有一个不安分的,直接打断腿扔到后山喂妖兽。”
林默的铲子顿了一下,立刻又继续翻动:“管事放心,我哪都不去,就在田里活。”
刘三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他走远,林默手里的铲子才慢下来。他蹲下身,装作在拔草,实际上脑子里已经把刘三刚才的话拆解了一遍。
“黑风谷那边出了大事”——不是“解决了”,而是“出了大事”。这说明宗门在黑风谷的进展不顺利。
“杂役院但凡有一个不安分的,直接打断腿”——这不是普通的警告,这是紧张。宗门在紧张什么?黑风谷里的那块帝兵碎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林默低头继续翻土,手上的动作机械重复,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七天了。从他得知黑风谷有帝兵碎片到现在,整整七天。这七天里他什么都没做,就是老老实实地活、吃饭、睡觉,比原主还像原主。但他也把能观察到的所有信息都记录了下来——宗门往黑风谷派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修为、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一天去了两拨人,都是外门弟子,练气中期到后期,当天就回来了,个个灰头土脸,有两个人还挂了彩。
第二天又去了三拨,这次带队的换成了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回来的时间更晚,天擦黑才看到他们从山道上走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队伍去,但频率和人数都在增加。到了第六天,连宗门的金丹长老都出动了——林默那天在灵田里活时,清楚地看到一道金色遁光从青云宗主峰飞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奔黑风谷方向。
金丹长老都出动了,这说明事情已经不是外门内门弟子能解决的了。
而今天,三拨人马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说明黑风谷那边的局势在加速恶化。
“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默在心里反复推敲。
按原主的记忆,黑风谷那头黑熊妖是一阶巅峰,相当于练气巅峰的修士。内门弟子筑基初期去斩它,虽然费点手脚但不至于搞不定。可现在连金丹长老都出动了,说明黑风谷里除了黑熊妖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禁制?阵法?还是……帝兵碎片的自我保护?”
林默想起自己手里那块帝兵碎片进入身体时的感觉——温凉、安静、没有任何异动。但如果那块碎片没有被认主呢?一块无主的帝兵碎片,哪怕只是百万年前帝兵的一块残片,它蕴含的力量也绝对不是金丹期修士能轻易碰触的。
“如果黑风谷的那块碎片没有被任何人收服,它可能会自发地释放力量来保护自己。”林默在心里分析,“这种力量会形成某种屏障或者禁制,阻止任何人靠近。宗门的人现在应该就是在想办法破解这个屏障。”
“而的目的——是不让任何人靠近黑风谷,也不让任何消息走漏出去。”
他铲起一铲土,翻到旁边,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也就是说,碎片还在黑风谷。宗门的人拿不到,别人也拿不到。局面僵住了。”
“这对我是好事。”
僵局意味着时间。时间意味着他可以继续蛰伏、继续发育、继续等待机会。只要宗门一天拿不到碎片,黑风谷就一天不会恢复正常,他就有机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进去。
但前提是——他得有进去的实力。
“功法。”林默在心里把这个词又过了一遍。
没有功法,他就无法修炼,无法提升修为,无法在黑风谷的乱局中获取任何好处。令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得另想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灵田边缘的那排低矮房屋——那是杂役院的工具房,平时锁着,钥匙在刘三手里。工具房里除了农具之外,还堆着一些从宗门各处收来的破烂——坏了的法器、废了的阵盘、发了霉的符箓,偶尔也会有几本被水泡烂的功法残卷。
这些东西对宗门来说就是垃圾,但对林默来说,每一件都可能是一把钥匙。
“得想办法进工具房看看。”
但他不能自己去。刘三现在盯得紧,杂役院里但凡有人表现出一丁点异常,都会被拎出来敲打一番。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起眼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帮他进工具房拿东西。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老周头。
仓库看门的那个老杂役,六十多岁,练气二层,在杂役院了几十年,现在已经是个半废的人了。刘三对他基本放任不管,只要他每天在仓库门口坐着就行。老周头手里有一把工具房的备用钥匙——林默前几天搬灵柴时注意到的,老周头腰带上挂着好几把钥匙,其中一把明显比其他的旧,铜制的,磨得发亮,跟工具房门上的锁孔对得上。
“老周头好糊弄,但得找个由头。”林默继续翻土,脑子里已经开始编排说辞了。
傍晚,林默完活,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绕到仓库那边。
老周头果然还坐在门口,靠着一把竹椅,半眯着眼睛,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壶劣质灵茶和一碟花生米。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晒蔫了的老猫。
“周爷爷。”林默走过去,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老周头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啥?”
“我想借把锄头,明天翻地用的那把断了,想提前换一把。”林默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刘管事今天心情不好,我不敢去找他,就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备用的。”
老周头哼了一声:“刘三那小子,这几天跟吃了枪药似的,逮谁咬谁。”他慢吞吞地坐直身子,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翻了翻,找出一把递给林默,“工具房里头靠墙那排有锄头,自己拿一把,用完把钥匙还我。”
“谢谢周爷爷。”林默接过钥匙,转身朝工具房走去。
工具房在仓库隔壁,一扇破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林默用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工具房不大,也就十来平方,靠墙堆着各种农具——锄头、铲子、镰刀、扁担,大部分都生了锈。角落里堆着几大筐杂物,上面落满了灰尘,看样子好几年没人动过了。
林默没有急着翻东西,而是先转身看了一眼门口——老周头已经重新靠回椅子上,端起了茶壶,完全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他迅速蹲下身,开始翻那几筐杂物。
第一筐:破布、烂绳子、碎瓷片。没有价值。
第二筐:断了的灵锄头、缺了角的石磨盘、几个破陶罐。林默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看,摸了摸,用意识试探了一下转盘的反应——没有反应。这些东西的历史太浅了,浅到连一阶转盘都开不了。
第三筐——林默的手刚伸进去,就碰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块黑乎乎的金属片,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熔化的痕迹。金属片很沉,比同样大小的铁块重了至少三倍。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黑色氧化物,但透过氧化物能看到下面隐约有纹路——像是某种符文的一部分。
意识深处的转盘微微震动了一下。
“有戏。”林默没有急着用意识去探查金属片的历史,而是先把它塞进了袖子里。然后他又翻了翻筐里剩下的东西——几块碎灵石边角料,灵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没有价值;一本被水泡烂的书册,只剩下几页残纸,上面的字迹完全看不清了;一个破了的香炉,铜制的,底部刻着几个模糊的字,但转盘同样没有反应。
“就这块金属片了。”
林默从靠墙那排拿了一把锄头,锁上工具房,把钥匙还给了老周头。
“拿了?”老周头头都没抬。
“拿了,谢谢周爷爷。”林默扛着锄头,快步回了屋。
关上门,他把那块金属片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床上。金属片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幽幽的黑光,那些熔化的痕迹像是被某种高温烧灼后留下的,边缘甚至有些玻璃化的光泽。
林默深吸一口气,意识触碰转盘——
“检测到可献祭物品:残破阵盘碎片(历史追溯中……)”
“物品历史:一千二百年前,散修‘铁符真人’炼制的四阶阵盘‘玄冰寒光阵’之碎片。铁符真人,元婴中期修为,以符阵双修闻名东荒。此阵盘为其晚年得意之作,曾困五阶妖帅一头。后铁符真人陨落于洞府大劫,阵盘被打碎,碎片流落四方。此碎片为阵盘核心符文的一部分,虽已残破,但仍残留微弱的历史印记。”
“历史等阶判定:四阶·黄。”
“是否消耗此物品之历史,开启四阶转盘?”
四阶。
又是四阶。
林默盯着手里这块黑乎乎的金属片,心跳微微加速。一千二百年前的东西,元婴中期散修的得意之作,困过五阶妖帅——相当于人族化神境的妖兽。这段历史的含金量,比那枚陈渊之的戒指还要高。
“现在我手里有两件四阶祭品了。”林默把金属片收好,跟戒指放在一起,“但还不是开的时候。”
他需要功法。四阶转盘能开出元婴层次的东西,但随机性太大,万一开出一件他用不了的法器或者一枚他吃不了的丹药,等于白费。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一个能确保他拿到功法的方案。
“除非……转盘有定向功能。”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转盘的规则——没有提到定向。转盘是随机的,开出什么东西全看运气。他第一次免费抽奖开出了敛息诀,那是运气好;第二次用断剑开出了筑基丹,也是运气好。但运气这东西不能指望,他不能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运气上。
“所以还是得靠自己去找功法。”林默把金属片藏好,躺回床上。
令还在,他出不去。杂役院里没有功法。工具房里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功法残卷。
“唯一的办法——等解除,去十里坡。”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敛息诀修炼得更深入一些,至少要做到能在练气期修士面前完全伪装成凡人。十里坡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散修多如牛毛,没有自保能力之前,我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敛息诀。
经过这几天的修炼,他丹田里那个窍已经从针尖大小扩张到了米粒大小,能存储的灵气量也增加了不少。那两块碎灵石已经被他吸了,现在他体内存着的灵气大约相当于练气一层修士的十分之一——少得可怜,但用来维持敛息诀的运转勉强够了。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被他一丝不剩地压入窍。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窍完全饱和,再也塞不进去一丝灵气,他才停下来。
“饱和了。”林默感受了一下窍的状态,“按照敛息诀的描述,窍饱和之后需要‘温养’——让灵气在窍中自然沉淀,与窍壁融合。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七天到十天,期间不能动用窍里的灵气,否则前功尽弃。”
“七天到十天……”林默在心里盘算着,“那就先温养。等温养完成,敛息诀就算小成了。到时候,只要我不主动暴露,练气期的修士绝对看不出我有任何修为。”
“然后——等解除,去十里坡,搞功法。”
他把这些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十一天的清晨,林默被一阵急促的钟声吵醒。
钟声是从青云宗主峰传来的,沉闷、急促,一声接一声,响彻整个宗门。
林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警钟?”
原主的记忆里,青云宗的警钟只响过两次——一次是三十年前妖兽冲击宗门,一次是十五年前敌对宗门来袭。每次警钟响起,都意味着宗门遇到了足以威胁存亡的大事。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杂役弟子们从各个屋子里冲出来,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连鞋都没穿,一个个脸上全是惊恐。
“怎么回事?!”
“警钟!是警钟!”
“敌袭?还是妖兽?”
刘三从管事房里冲出来,脸色铁青。他的修为是筑基初期,在杂役院里是绝对的主宰,可此刻他的脸上也写满了紧张。
“都闭嘴!待在院子里不许动!谁要是敢乱跑,老子第一个宰了他!”刘三吼了一嗓子,然后转身朝杂役院大门跑去。
林默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院墙,看向主峰的方向。
主峰上空,几道遁光正在急速盘旋——那是金丹期的遁光,金色的,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遁光之间似乎在进行某种配合,像是在布置阵法。
“不止一个金丹。”林默在心里数了数,“一道、两道、三道……三道金丹遁光。青云宗一共就三个金丹——宗主和两位长老。全出动了。”
他的目光转向黑风谷的方向。
三道金丹遁光虽然在主峰上空盘旋,但它们的轨迹明显偏向黑风谷那一侧。每隔几圈,就有一道遁光朝黑风谷的方向飞去一段距离,然后又折返回来,像是在侦察什么。
“黑风谷出事了。”
林默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一点。但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跟着其他杂役弟子一起退到了院子里,蹲在墙下,老老实实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钟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主峰传遍整个青云宗——那是宗主的声音,金丹期的修为让他的声音能覆盖方圆百里。
“所有弟子听令——黑风谷出现异常灵气汐,疑似上古禁制松动。即起,宗门进入一级戒备。外门弟子编队巡逻山门,内门弟子随长老进驻黑风谷外围。杂役院所有人——立刻撤回院内,不得外出,违者以叛宗论处!”
声音消散后,整个青云宗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
林默蹲在墙下,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跟周围的其他杂役弟子一样——茫然、害怕、不知所措。
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异常灵气汐”——这是宗主说的。
“上古禁制松动”——这是宗主说的。
“疑似”——这个字眼很关键。宗主自己都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猜测。
“结合我之前的信息——黑风谷有帝兵碎片。宗门的人拿不到,因为碎片有自我保护机制。现在这个机制突然‘松动’了,产生了灵气汐。”
“这不是巧合。”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触发了碎片的反应。”
林默想到了一个可能——帝兵碎片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共鸣。他手里有一块碎片,在黑风谷出现第二块碎片的第十一天,他手里的碎片有没有产生过什么异动?
他沉下心,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块帝兵碎片的状态。
安静的。
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共鸣。”林默排除了这个可能,“那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信息太少,他只能等。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黑风谷的禁制在“松动”,这意味着宗门的人可能很快就会突破屏障,拿到那块碎片。
“如果宗门拿到了碎片……”林默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他还是没动。
不能动。现在动就是找死。黑风谷那边至少有三个金丹、十几个筑基、几十个练气,他一个连功法都没有的凡人,去了就是送菜。
“等。”林默再次告诉自己,“等机会。哪怕碎片被宗门拿走了,也不代表永远没有机会。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发育,总有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想太远。先活过今天。
接下来的三天,青云宗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每天都有外门弟子被抬回来——有的受了伤,有的直接没了气息。林默从杂役院里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黑风谷的灵气汐越来越强,已经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直冲天际。宗门在光柱外围布置了三层封锁线,但每隔一段时间,光柱就会向外扩张一次,把封锁线往外推。
“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一个从黑风谷回来的外门弟子在杂役院门口换药时,跟刘三说了这么一句话。林默当时正在不远处搬灵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从地下钻出来”——这个说法让林默心里咯噔了一下。
帝兵碎片不会“从地下钻出来”。碎片是死物,它只会安安静静地待着,释放力量形成屏障。能“从地下钻出来”的,是有意识的东西。
“难道黑风谷里不止有碎片?”林默在心里推演着各种可能,“还是说……那块碎片已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他想到了那头被斩了的黑熊妖。原主的记忆里,那头黑熊妖在黑风谷盘踞了好几年,一直很安分,从不主动下山袭扰宗门。为什么偏偏在最近突然狂暴了?为什么它的巢里会有帝兵碎片?
“是碎片影响了黑熊妖,还是黑熊妖找到了碎片?”
“如果是黑熊妖找到了碎片,那它为什么不把碎片带走?为什么还要留在巢里?”
这些问题在林默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直到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
第十四天的夜里,林默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了。
不是地震——是灵气震荡。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一样,疯狂地朝黑风谷的方向涌去。灵气流动的速度快得惊人,连他这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灵气汐加剧了。”
林默翻身下床,推开窗户,朝黑风谷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黑风谷的方向,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照得亮如白昼。光柱是金色的,粗得惊人,直径至少有几里。光柱内部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旋转、流动,像是一条由文字组成的大河。
“这是……”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那些符文。
他手里那块帝兵碎片的背面,就刻着类似的符文——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帝兵碎片的力量外泄了。”
他盯着那道金色光柱,脑子里一片空白。
光柱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骤然消失。黑风谷的方向重新陷入黑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默知道,一切都变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刘三就带来了新的命令——
“宗主有令——黑风谷上古禁制已破,所有弟子即起进谷搜索。凡找到刻有‘帝’字令牌者,赏灵石一万、筑基丹三枚、直接晋升内门核心弟子。”
这个赏格在杂役院里引起了一阵动。一万灵石、三枚筑基丹、内门核心弟子——对于杂役院的这些底层弟子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诱惑。
“但跟你们没关系。”刘三冷冷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杂役弟子们,“你们连练气一层都不到,进黑风谷就是送死。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许去。”
杂役弟子们低下头,没人敢说什么。
但林默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人的眼神不太对——那种眼神他见过,是赌徒看到筹码时的眼神,贪婪中带着疯狂。
“有人会铤而走险。”林默在心里判断。
果然,当天夜里,就有三个杂役弟子试图翻墙溜出杂役院,被巡逻的外门弟子抓了个正着。第二天一早,刘三当着所有人的面,每人抽了三十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扔到了柴房里。
“这就是下场。”刘三拎着带血的鞭子,目光扫过所有杂役弟子,“谁再敢动歪心思,就不是鞭子能解决的了。”
林默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但他心里在笑。
“蠢货。”他在心里给那三个杂役弟子下了评语,“连练气都没有,就算进了黑风谷又能怎样?光柱爆发时的灵气压力就能把凡人碾成肉泥。”
“而且——宗门的赏格开得太高了。”
这才是最不合理的地方。一万灵石、三枚筑基丹、内门核心弟子——这个赏格对于一个三流宗门来说,几乎是倾家荡产的级别。宗主为什么要为一个令牌开出这么高的价码?
“要么这个令牌的价值远超这些赏格——宗主认为它值这个价,甚至更值。”
“要么宗主在掩饰什么——开出天价赏格,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找的是令牌,实际上他的目标是别的东西。”
不管是哪种可能,林默都确定了一件事——
黑风谷里的那块帝兵碎片,绝对不能让宗门拿到。
但现在还不是他出手的时候。
他连练气一层都没有,进了黑风谷就是死。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几天的时间——来让自己拥有最基本的自保能力。
“功法。”林默在心里把这个词又过了一遍,这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需要功法。现在就要。
但他出不去。令还在,杂役院被封锁,十里坡去不了。
“等等——”林默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杂役院里有没有功法?
不是工具房里那些破烂残卷,而是——人。
杂役院两百多号人,其中不乏在青云宗了几十年的老杂役。这些人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学艺,但几十年耳濡目染,多多少少都接触过一些最基础的修炼法门。老周头就是练气二层,他肯定有功法——哪怕只是最垃圾的五行诀,只要有,林默就能练。
“找老周头。”
林默没有急着去。他等了一天,等到了第二天的傍晚,等刘三离开了杂役院去主峰开会,等院子里的杂役弟子们都各自回了屋,他才悄悄地溜到了仓库那边。
老周头还在门口坐着,但今天他的状态不太对——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手一直在发抖。矮桌上的茶壶倒了,茶水洒了一桌,他都没注意到。
“周爷爷?”林默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句。
老周头抬起头,眼神涣散,看了林默好几秒才认出来:“哦……是你啊。什么事?”
“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老周头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老毛病了。修炼出了岔子,丹田里的灵气散了,提不上来。”
林默心里一动。他蹲下来,压低声音:“周爷爷,您修炼的是什么功法?能跟我说说吗?”
老周头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盯着林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你想修炼?”
“我想试试。”林默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恳求,“我知道我是五灵废柴,练了也没用。但我就是……想试试。万一呢?”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林默的脸,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自嘲。
“五灵啊……”老周头叹了口气,“跟我一样。”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
“五行诀。青云宗最基础的功法,烂大街的货色。外门弟子人手一本,练到顶也就练气三层。”老周头把册子递给林默,“拿去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林默接过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是——他终于等到了。
“谢谢周爷爷。”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谢我。”老周头靠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五灵练五行诀,三年能到练气一层就不错了。你……别抱太大希望。”
林默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关上门,把那本五行诀翻开来。
册子很薄,总共不到二十页,前面是功法口诀,后面是几幅经脉运行图。林默把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直到完全记在脑子里。
“万界适性体质——适配诸天万界所有修行功法。”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新手礼包中开出的那个体质描述,然后盘膝坐好,按照五行诀的口诀,开始引气入体。
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缓缓渗入他的毛孔,顺着经脉流向丹田。五灵的弊端在第一时间就显现了出来——灵气进入经脉后,五种属性开始互相排斥,像是五条流向不同的河流被硬生生塞进了同一条河道,碰撞、纠缠、消耗,最终能到达丹田的十不存一。
“这就是五灵废柴的感觉?”林默没有慌,他继续按照口诀运转功法,同时尝试着激活万界适性体质。
体质激活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打开”了——就像一扇紧闭的门被推开,露出后面广阔的空间。
经脉中的五种灵气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通道”。金灵气走一条经脉,木灵气走另一条,水灵气、火灵气、土灵气各安其位,互不扰。五条通道并行不悖,速度不快,但稳定、顺畅、没有丝毫冲突。
“原来如此。”林默明白了万界适性体质的运作原理——它不是改变灵,而是让身体“适应”任何功法。五行诀是为单灵或者多灵修士设计的,五灵练起来会冲突,但他的体质自动调整了灵气的运行路径,让五种灵气能够并行运转。
灵气到达丹田后,按照五行诀的要求开始凝聚——先是气感,然后是气旋,最后是一层薄薄的灵气膜覆盖在丹田内壁上。
练气一层的标志,就是在丹田中形成稳定的灵气膜。
林默运转了三个周天,丹田内壁上终于出现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灵气膜——稀薄、脆弱、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练气一层。
他从修炼状态中退出,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修炼了整整一夜。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黄,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他试着运转敛息诀,丹田窍中温养了十几天的灵气立刻涌出来,将练气一层的修为波动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一丝都没有外泄。
“敛息诀小成,练气一层,五行诀入门。”
“够了。”
林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灵田里灵谷的清香和远处山林中湿的水汽。黑风谷的方向,天空中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金色——那是昨晚灵气汐留下的痕迹。
“该去黑风谷了。”
他从床板下面摸出那枚破损的储物戒和那块阵盘碎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两件四阶祭品暂时还用不上,等他从黑风谷回来再说。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装着筑基丹的破陶罐,犹豫了一下,没有动。筑基丹他现在用不上,带在身上反而是累赘。
最后,他把那块镇天帝兵的核心残片从丹田中“唤”了出来,握在掌心里。
残片入手温凉,“帝”字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微光。
“你能感应到另一块碎片的位置吗?”林默低声问。
残片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残片中涌出,顺着手臂流向他的意识深处。然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方位——
黑风谷。偏东北方向,地下深处。
“果然在。”
林默把残片收回体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院子里,几个早起的杂役弟子正在洗漱。看到林默出来,谁也没多看一眼。
林默低着头,走到院子角落的茅房后面——那里有一个狗洞,是原主以前发现的,通往杂役院外面的一个排水沟。狗洞很小,只有瘦得像竹竿的人才能钻过去,原主就是这种体型。
林默侧着身子,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排水沟很窄,他几乎是贴着两边的墙壁在爬。沟底是湿滑的淤泥和烂树叶,臭气熏天。他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排水沟的出口——一个被灌木丛遮挡住的洞口,外面就是后山。
林默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黑泥,臭得连他自己都皱眉头。但他顾不上这些,迅速钻进灌木丛,沿着他之前勘探过的那条路线——经过废弃矿洞、穿过杂木林、绕过灵田——朝着黑风谷的方向摸去。
天色越来越亮,山林中的鸟叫声此起彼伏。林默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尽量减少声响。敛息诀全力运转,将他的修为波动压制到零,连体温都降了下来,跟周围的草木石块几乎没有区别。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屏障——淡淡的金色,像是倒扣下来的大碗,将黑风谷连同周围几座山头一起罩住了。
“宗门的封锁线。”
林默没有靠近,而是沿着封锁线的外围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封锁线内侧,能清楚地看到几十个外门弟子在巡逻,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把整个黑风谷围得水泄不通。内门弟子则集中在封锁线的几个关键节点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阵盘和灵石,在维持一个更大的阵法。
“三层封锁——外圈是巡逻队,中圈是阵法节点,内圈……”林默的目光往更深处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内圈被一层更浓的金色光雾笼罩着,连轮廓都看不清。
“金丹长老应该在内圈。”
他趴在大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进不去。至少现在进不去。”
“但我能等。”
“宗门的人不可能永远维持这种级别的封锁。人力、灵石、阵法材料——都在消耗。等他们消耗到一定程度,封锁就会出现漏洞。”
“而且——黑风谷的禁制虽然‘松动’了,但不代表完全消失了。他们想拿到碎片,还得继续破解禁制。这个过程会消耗他们更多的力量。”
“等。”
林默把身体缩进大石头后面的凹陷处,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五行诀,缓慢地吸收空气中游离的灵气。
黑风谷方向的天空,金色的光雾在缓缓流动,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而他,就像一只蛰伏在巨兽脚边的蚂蚁,安静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