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被压在五行山下以后,最先学会的,不是认命。
是数头。
天亮一次,天黑一次,风从山外吹进来一次,雨从石缝里淌下来一次。我起初还记得清,后来便记不清了。年岁这种东西,一旦长到看不见头,便和石头上的苔一样,绿一层,枯一层,谁也懒得去数。
反正我出不去。
这事,比什么都真。
五行山压在我背上,不是单纯的重。那是整整一座天地的规矩,拿金木水火土五样东西,把我这只不守规矩的猴子生生钉在这里。山顶那张帖子更狠,贴上去以后,连我最后那点翻身的力都给压死了。
我只能露个头。
嘴能说,眼能看,手勉强还能在石缝里挣两下,身子却半点动不得。
起初我天天骂。
骂。
骂玉帝。
骂老君。
骂二郎和那条狗。
骂得狠了,山神土地便远远躲开,五方揭谛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后来骂得累了,我就改成笑。见谁来,笑谁;见风吹过,笑风;见鸟从我头顶飞过去,也要龇着牙冲它笑一声。
笑比骂还招人烦。
可那又怎样?
他们把我压在这里,不就是想看我低头么?我偏不。
我不低头,天也拿我没办法。
就这么熬着,竟也熬过去许多年。
而我不知道的是,我被压在这儿的这些年,西天那边也没闲着。
回灵山后,先把自己这趟镇压妖猴的事说了一遍。后面又隔了许久,他在灵山摆盂兰盆会,诸佛罗汉、菩萨金刚、比丘僧尼齐聚。会后,讲经,说天下四大部洲众生各有性情,而南赡部洲“贪淫乐祸,多多争”,最需要真经去劝善度人,于是提出把“三藏真经”送往东土,但要有人先去寻一个取经人,再叫那人苦历山川,到西天来取。观音这时主动领了差事。汉籍全录+1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慢慢拼起来的。
但那一天,观音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并不知道她是为了我来的。
我只知道,那山上的风和往常不一样。
平时吹来的风,带着土,带着草腥,带着我自己一身陈年的火气。那一的风里却有股很淡的香,不冲,却净,像远海上的雾,像花开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我听见有人在山上念诗。
诗里把我那点破事说得明明白白——闹天宫,搅蟠桃,逞威风,如今却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
我当时就火了。
“哪个在上头揭老孙的短!”
我这一嗓子喊出去,山都像震了一下。紧接着,便有脚步声从上头下来。山神土地远远跟着,态度恭敬得很,仿佛来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等那人真正走到我跟前,我一看,火便先消了一半。
是观音。
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这位我认得。
当年天上见过,气派不显,神通却深。最重要的是,她和天庭那帮穿金戴玉的不太一样,身上没什么压人的官气,倒有股说不出的静。
我一见是她,嘴上便先客气了三分。
“原来是菩萨。承看顾,承看顾。”
这话不是装的。
我被压在山下这么多年,来看我的屈指可数,肯正眼看我的更少。如今观音能停脚下来,我心里是真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她站在我跟前,低头看我。
我也抬头看她。
风从山口吹下来,吹得她袍袖微微一动。我一时竟有点恍惚,像是又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灵霄殿外提棒站着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天大地大,处处都能闯,如今却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头,想翻个身都难。
这反差,真够呛。
“孙悟空,”她开口了,“你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
我扯了扯嘴角。
“南海观世音菩萨。老孙眼还没瞎。”
她点点头,也不跟我绕弯子,只说自己奉佛旨去东土寻取经人,路过这里,顺道来看看我。
我一听“顺道”两个字,心里先是凉了一下,随即又立刻生出点别的念头。
既然能顺道来看,那是不是……也能顺手救我?
我立刻换了副脸色,冲她叫道:
“菩萨,你来得正好!老孙在这里压了五百多年,骨头都快生锈了。你既有慈悲心,不如抬抬手,救我出去!”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我。
可没办法。
再硬的猴,压五百年,也会想出去。
观音却没立刻答应。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
“救你出来,你又去闯祸,怎么办?”
这一句把我噎住了。
若是换作从前,我大概要张口便回一句“闯便闯了,你待如何”。可那一刻,我竟没骂出来。
因为我心里明白,她说得对。
我当年的确太狂。
弼马温官小,我便砸了御马监;蟠桃会不请我,我便吃桃喝酒吞丹;说我不该争天位,我便真想狠狠进灵霄殿,把玉帝撵下去。
这些事,若如今再想一遍,我还是觉得痛快。
可痛快之后呢?
我终究还是被压在了这里。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
狂是狂够了,代价也吃够了。
于是我头一回,没跟人抬杠。
我只是看着观音,声音都低了些。
“我知悔了。”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再一想,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悔不是怕。
是我终于知道,光靠一口气硬顶,是顶不过天和佛的。若还想出去,还想重新在天地间立住,就不能再走老路。
观音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那双眼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竟微微有了点笑意。
“你若真知悔,倒还有条路。”
我一听,心口都跳了一下。
“什么路?”
她说,西天要往东土传经,要去寻一个取经人。若我肯皈依佛门,等那取经人到了五行山下,便可救我出来。到时我跟着他,一路保他西行,护他到灵山取经,功成之后,自有正果。
我听完,先是没说话。
不是不愿。
是我在盘算。
皈依佛门,听个凡人使唤,护着他一路去西天,这事听着,怎么也不像我孙悟空会做的事。可再往深一想——
不这样,我便继续压在这里。
继续吃铁丸子,喝铜汁,年复一年地看着天色变,看着草木枯荣,看着自己那点不服一点点熬成废气。
那还不如赌一把。
跟人西去,总比在这里烂着强。
我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便狠狠脆地开口:
“愿去。”
这两个字出口,我自己都松了口气。
像是压了许多年后,终于给自己找着了一条缝。
观音听我答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将来取经人到了,自会来救我。她还问我可有法名,我便告诉她,我早有了,叫孙悟空。
“好。”她点头,“你前头还有两个悟字辈的,与你正好相合。”
我一听这话,倒有些新鲜。
“两个?什么人?”
她却没细说,只笑了笑。
“以后你自会见着。”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我心里一急,忙又喊住她:“菩萨,那取经人什么时候来?老孙还要在这儿等多久?”
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缘到时,自然到。”
这话最烦。
可偏偏又最真。
我看着她和那惠岸行者一步步往东去,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很怪的盼头。不是盼打架,不是盼翻身,是盼真有那么一个人,能走到我面前,把这山掀开一角,叫我再见一见外头的天。
后来我才知道,观音这一趟下来,本不只是来看我。
她是一路在替那取经人收拾路。
从灵山下界之后,她先过流沙河,遇见了原本在灵霄殿上侍銮驾的卷帘大将。那人因为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在流沙河里吃人度。观音点化他归正,替他摩顶受戒,叫他姓沙,法名悟净,叫他守在河边等取经人。汉籍全录+1
再往东,她又撞见了原先的天蓬元帅。那家伙因为醉酒戏嫦娥,被打下凡,错投猪胎,在福陵山做妖,占着云栈洞吃人。观音同样把他收服,给他起名猪悟能,叫他也在原地等候取经人。汉籍全录+1
后来又遇见西海龙王敖闰的儿子。那小龙犯了天条,本该问斩,观音去天庭为他求情,替他讨来一条活路,叫他未来化作白马,给取经人当脚力。汉籍全录+1
所以,等她走到我这里时,其实那条路已经铺了大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观音走后,山下又恢复了从前的静。风还是那样吹,头还是那样升起来又落下去,山神土地还是按时给我送那狗屁铁丸子和铜汁。
可不一样了。
我心里有了个盼头。
这盼头一出来,五百年的苦忽然就没那么死了。以前我是熬一天算一天,如今却开始想,今过去了,明便离那取经人更近一点;明过去了,后也许就会有脚步声从山下传来。
这念头挺怪。
可它真能叫人撑下去。
而观音那头,已经带着惠岸行者继续往东走了。等她们真到了大唐国长安时,天色已晚。师徒两个收了云雾,脆变作两个破破烂烂的游僧,进了城,借住进一座土地庙里,还特意叮嘱满城土地、城隍与诸庙神祇,不许走漏半点消息。
她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担起取经这件事的人。
而我在五行山下,也在等。
等那个能把我从石缝里拽出来的人,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一句:
“孙悟空,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