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得先说,我师父这人,有时候是真不长记性。
前脚才在两界山下被我吓得腿软,后脚就又敢在外头露宝。
那我们走到一座寺院前,我抬头一看,就知道这地方香火不小。山门阔,殿宇深,钟鼓楼、浮屠塔,一样不少,光看那股排场,就知道这寺里和尚平没少吃供养。
门里出来一群僧人,见我师父白净斯文,倒还客气,合掌相迎。可一看见我牵马挑担,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其中有个和尚,盯着我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我师父:
“这牵马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师父赶紧压低声音,叫他小点声,说我是他徒弟,性子急,听不得这话。
我在旁边全听见了。
但那会儿我懒得发作。
一来这一路走下来,我也算学乖了些;二来这寺院叫观音禅院,一听这名字,我心里总归要给观音几分面子。
我师父一听见“观音”两个字,果然精神都不一样了,像是见了亲戚似的,立刻就要上殿礼拜谢恩。那些和尚打开殿门,请我们进去。我师父纳头便拜,我闲着没事,便去撞钟。
那钟倒是厚实。
我一撞,声音震得满院子都响。
撞着撞着,寺里大小和尚、长老、道人,乌泱泱全被惊了出来。我一看他们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心里就想笑,索性又多撞了几下。
有人问我怎么还不停,我说:
“做一和尚,撞一钟。”
这话把我自己都说乐了。
后来想想,这一路上我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做了一和尚,便得陪着这和尚走一;撞了一钟,便还得接着撞下去。
寺里真正做主的那个老和尚,是后来才出来的。
那老东西一出来,我先看衣裳。
好家伙。
帽子上镶宝顶,衣裳上绒边金线,鞋上都攒着八宝,拄杖还嵌着星云纹。一张老脸皱得像风的橘子皮,腰弯得快成个钩,眼都半昏了,偏偏打扮得像个活佛。
我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这老秃子,不是个清修的。
是个爱排场、爱体面、爱好东西的。
这种人,最容易出事。
他先与我师父说话,问东问西,无非是问从哪来,到哪去,走了多少路。后来又问我师父可曾带着什么宝贝。
听到“宝贝”两个字,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点警醒了。
可我师父嘴上还在那儿装穷,说东土来路远,没带什么宝贝。我一听这话,心里就有点痒。
没宝贝?
袈裟不算宝贝?
那可是赐的,是观音叮嘱过的,是一路上连我都要看着的东西。你们这群和尚见过几件?
所以我当场就接了话:
“我师父有件袈裟,不是宝贝么?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这话一出口,我师父立刻扯我。
他那脸色,我太熟了。
又怕出祸。
他悄悄跟我说,什么“珍奇玩好,不可轻见贪婪奸伪之人”,什么“既动其心,必生其计”,叫我别与人斗富。
我听着听着,心里先是不耐烦,随后又有点想笑。
这和尚,说起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而且说实话——他说得也没全错。
可那时我刚学会一点“听话”,却还没学会“事事都听”。再加上那老和尚和满寺僧人摆出来的那些袈裟,在我眼里全是些绣花铺锦的俗物,我便忍不住想压他们一头。
“放心,都在老孙身上。”
我把包袱一解,几层油纸一剥,那件袈裟一抖开,满屋霞光彩气都起来了。
真不是我夸。
那东西一出来,这满寺和尚的眼珠子都跟着亮了。
先前还端着的,装静修的,嘴上说“污眼污眼”的,等真看见袈裟时,没一个挪得开眼。满屋里只剩吸气声、赞叹声,还有一种我最熟悉的东西——
贪。
尤其是那老和尚。
他本来还坐得住,等袈裟一开,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嘴里说看不清,眼里却一寸都舍不得离开。到后头,竟脆掉下泪来,对着我师父跪下,说自己命苦,没缘分细看这宝贝。
我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在冷笑了。
狐狸露尾巴了。
果然,他转头就提出,要把袈裟拿到后房,自己看一夜,第二天再还。
我师父一听,当场就慌了,回头就埋怨我。可我那时偏觉得这老秃子翻不起什么浪,索性直接把袈裟递过去了。
“拿去看。”
“若有疏虞,都算老孙的。”
我是真这么想的。
一群凡僧,几百件袈裟穿在身上,也还是个凡僧。真要起歪心,收拾他们还不跟打地鼠似的?
可我低估了一件事。
他们是弱。
但弱,不等于不毒。
当天夜里,我和师父被安排在前头禅堂安歇。我师父一沾床就睡得沉,我却没真睡,一直留着几分神。果然,到了后半夜,外头脚步声不断,柴草拖动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我先没惊动师父,自己摇身一变,变作只蜜蜂,从屋梁下钻出去看。
这一看,我乐了。
满寺和尚,七八十个房头,二百来号僧人,正鬼鬼祟祟往禅堂四面堆柴。前头、后头、左右,一层层围得严严实实,连个风口都不给留。
他们要什么?
还用问?
人夺宝。
我站在梁上,心里先想到的,是我师父白天劝我的那几句。
“珍奇玩好,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
他说对了。
这群秃子,真就动了歹心。
可我那时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
是想笑。
就凭他们,也配谋老孙的东西?
不过笑归笑,事情还得办。
若按我原来的脾气,这会儿下去,一棍一个,全打净。可问题是,我师父最恨这个。前头才因为六个毛贼念咒箍我,这回若又把满寺和尚一锅端了,怕不是要把我脑袋念爆。
所以我忍住了。
我站在梁上想了想,忽然就有了主意。
既然他们想放火。
那我便陪他们放一场大的。
我先上了南天门,找广目天王借了避火罩。那老天王还问我,既然人家放火,为什么不借水去救。我说得明白:
“借水救了,不就便宜他们了?我要的是护住我师父,其余的,让它烧。”
天王听懂了,也笑我还是老样子。可笑归笑,罩子还是借了。
我拿了避火罩,一筋斗翻回来,先把禅堂连同我师父、白马、行李一起护住。接着我又跳到后头方丈上坐着——
因为袈裟还在那老和尚房里。
火要烧,袈裟不能丢。
这才是正事。
等他们把火点起来,我还嫌火不够旺,又捏诀朝巽位吹了口风。好家伙,这一下,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观音院一下就炸了。
前头殿宇、后头廊房、左右僧舍,一片接一片着起来。火蛇乱窜,黑烟冲天,烧得满院和尚哭爹喊娘,抢箱笼的抢箱笼,搬桌凳的搬桌凳,有的连裤子都来不及穿齐整。
我坐在方丈房上,看得心里很平。
不是我狠。
是他们先起了心。
你要烧我师父,我便让你这满寺家当陪葬。这已经算轻的了。若不是我头上那圈箍还在,今夜这院里就不只是烧房子了。
可这场火一烧大,便惊动了旁的东西。
离这寺院不远,有座黑风山,山里住着个黑熊怪。那家伙原本睡得好好的,见北边火光冲天,还当是天亮了,赶来想凑个热闹,顺便“救火”。
我起初没留意他。
因为我那时只顾着护住方丈里的袈裟,想着等火烧得差不多了,我便回去叫师父起身,看看这群和尚自作自受的下场。
可偏偏这黑熊精眼尖,心更贼。
他冲进来一看,前头火烧得正旺,后头方丈却稳稳当当,里头还透着一股宝光。他一进屋,正瞧见那青毡包袱,打开一看,便见着袈裟了。
他也是个识货的。
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物。
结果这黑熊怪,连火都不救了,水也不叫了,抱起袈裟转身就跑,比偷惯了的贼都利索。
等我察觉那股妖气不对时,他已经驾云回黑风山了。
我当时只觉得后脑勺一麻。
坏了。
真坏了。
火我不怕,和尚我不怕,师父念咒我都还勉强能扛。可袈裟要是真丢了,我师父能把我念到脑浆都滚出来。
我坐在房顶,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决定先不声张,先去还了避火罩,再回来处理。于是我先上天,把罩子还给广目天王。他还留我坐坐,我哪有这闲工夫,只说一句“再借不难”,转身又回了寺里。
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火差不多灭了,寺里一片废墟。
和尚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蹲在焦墙断壁里哭天抹泪,拨灰找铜,翻土找银。我先回禅堂,把师父叫醒。
他一醒,看见满院红墙黑灰,眼都直了。
“怎么殿宇都没了?”
我告诉他:“夜里起火了。若不是老孙护着,咱们也成灰了。”
谁知他说的第一句,不是“辛苦”,也不是“多亏你”,而是:
“你既能护住禅堂,怎么不救别处?”
我听得脑门都发紧。
这和尚,当真是个菩萨心肠,烧死他的和尚,他都还想着去救。
我只得把实情说给他听:是那老和尚起了贪心,带着满寺秃子围柴放火,想烧死我们,夺袈裟。若不是我留神,这会儿我们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听完倒是吓住了,随即又问:
“袈裟何在?”
你看。
绕来绕去,还是袈裟。
我嘴上只得先安他:“没事,方丈无火。”
可等我们真往后头方丈去看时,我心里已经开始发沉了。
果然。
那老和尚房里,一片狼藉,人也不对劲。众僧一见我们,起初还以为冤魂索命来了,一个个跪在地上求饶,说放火是老和尚和两个徒孙的主意,不他们事。
我懒得听这些废话,张口就问:
“袈裟呢?”
他们说,在后面师祖房里。
我们一路过去,只见那老和尚已经撞墙死了。
这老东西,倒也省事。
火起之后,袈裟没看住,寺院也烧没了,前后都没了退路,竟自己一头把自己撞死了。死得血流满地,像个破了口的老葫芦。
我翻了他全身,没有。
又掘了方丈地皮,还是没有。
这下,我心里彻底定了。
袈裟,不是烧没了,也不是这些和尚藏了。
是叫妖怪摸走了。
我转头就问这寺里和尚:
“左近可有什么成精的妖怪?”
他们一听,立刻就把黑风山那黑熊怪供出来了,说老和尚平还常和那妖怪来往,讲什么道。
我一听,心里就笑了。
好么。
和尚和妖怪论道,论到最后,把的袈裟都论走了。
这才叫真本事。
师父还问我,黑风山离这里二十里,你怎就断定是他。我只告诉他一句:
“昨夜火光照天,二十里算什么?不是他,还能是谁?”
说完,我便准备动身。
可临走前,师父又来一句:
“你去了,我却倚仗谁?”
这话我已经快听出茧子了。
我只得先把满寺和尚重新吓一遍,叫他们埋老和尚的埋老和尚,伏侍我师父的伏侍我师父,喂马的喂马,若敢有半点差错,我便回来拿他们一一试棍。
说着,我顺手一棒把旁边残墙打得粉碎。
这一棒下去,比什么咒都好使。
那二百多号和尚,个个跪得比见佛还端正。
我这才放心些。
然后一个筋斗,直上黑风山。
说真的,那会儿我心里不止是急。
还有点兴奋。
这一路上,山精树鬼、小贼秃驴,都不值一提。如今总算来了个像样的妖怪,敢趁老孙眼皮底下摸东西,还是个识货的黑熊。
这要不狠狠一场,岂不白走这趟西天路?
只是我没想到,这头黑熊,比我先前想的,还要麻烦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