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条评论像个魔咒，在沈念晴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盯着“宝贝树”APP上那个用户ID——是个舞蹈爱好者账号，头像是一个女孩穿着芭蕾舞鞋的剪影。点进主页，最新动态是一周前发的：“整理旧照片，翻到五年前国家大剧院的演出票。那场《洛神》真是绝了，沈念晴之后再无洛神。”

配图是一张泛黄的演出票，和几张模糊的舞台照片。

沈念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有些急促。

那场演出她记得。是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也是转折点。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上，陆寒舟第一次公开牵她的手，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未婚妻。”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关掉手机，深深吸了口气。不能再看了，越看越心慌。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可是沐辰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就在她心神不宁的那个晚上，沐辰开始了无休止的哭闹。

起初只是比平时哼唧得久一点。沈念晴以为他饿了，喂了。喝完拍完嗝，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小心翼翼把他放回婴儿床，刚躺下准备休息，哭声又响了。

不是饿了的哼唧，是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

她赶紧抱起来检查：尿布是的，体温正常，没有红疹，鼻子也没堵。可沐辰就是哭，小脸涨得通红，双腿蜷缩着蹬来蹬去，好像哪里特别疼。

“辰辰，怎么了？告诉妈妈……”她急得团团转，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摇篮曲。

没用。哭声越来越大，在深夜的老房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她试了所有方法：换姿势抱、轻轻摇晃、放白噪音、按摩……全都无效。沐辰像着了魔一样，闭着眼睛拼命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

沈念晴的手臂开始发酸，腰也开始疼。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长时间抱着孩子让她下腹坠痛。可她不敢放下，一放下沐辰哭得更凶。

凌晨三点，她累得靠在墙上，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辰辰，求你别哭了……妈妈求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求孩子不哭？求自己有力气？求有个人能帮帮她？

最后她抱着沐辰坐在地上，背靠着床，一边哭一边轻轻摇晃他。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月光透进来，照在沐辰哭得通红的小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弱了。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沈念晴低头一看，小家伙眼睛肿得像核桃，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睡着了。

她轻轻把他放回婴儿床，盖好被子。自己瘫坐在床边，浑身像散了架。

刚松了口气，沐辰又开始哼唧。她赶紧拍拍他，哼歌。这次没哭起来，但睡得极不安稳，每隔十几分钟就惊跳一下，然后哼唧几声。

她不敢睡了，就坐在婴儿床边守着。眼睛盯着沐辰的口，看那微弱的起伏。每一次惊跳，她的心也跟着跳一下。

天快亮时，沐辰终于沉沉睡去。她趴在床边，也跟着睡着了。

但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沐辰的哭声再次吵醒。新的一天，新的轮回。

这样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沈念晴总共睡了不到十小时。黑眼圈深得吓人，脸色蜡黄，走路都在飘。她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换了粉品牌、调整喂时间、保持绝对安静……全都没用。

每天晚上七点开始，沐辰准时开哭。哭到半夜，精疲力尽睡去，睡不安稳，频繁惊醒。白天也蔫蔫的，吃没精神，逗他也没什么反应。

第四天下午，沈念晴抱着沐辰坐在窗边发呆。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但眉头皱着，小手攥得紧紧的，睡得很不安稳。

她看着沐辰瘦了一圈的小脸，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去看医生。

可怎么去？她没有车，抱着孩子坐公交不方便，打车太贵。而且她现在的状态，走路都能睡着，本不敢单独带孩子出门。

手机里，周叙白的号码就在最近联系人第一位。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又欠他人情。总是欠他人情。

可是沐辰……

怀里的孩子突然惊跳一下，哼唧起来。她赶紧轻轻拍抚，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沐辰慢慢安静下来，但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周叙白的声音很清晰，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看文件。

“周医生……”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沐辰……已经连续哭闹三天了……”

周叙白立刻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哭法？”

她详细描述了情况：晚上固定时间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双腿蜷缩，怎么哄都没用。白天没精神，吃也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叙白说：“听着像婴儿肠绞痛。你现在在家吗？我过来看看。”

“不用，我……”

“沈念晴，”他打断她，“孩子健康最重要。我现在不忙，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沈念晴抱着沐辰坐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感激、羞愧、焦虑……混在一起，堵得她口发闷。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准时响起。

她打开门，周叙白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医药箱，还拎着一个保温袋。

“先让我看看孩子。”他进门后直奔主题，洗了手，从她怀里接过沐辰。

沐辰在他臂弯里动了动，没醒。周叙白轻轻按压他的小肚子，沐辰突然皱起眉头，哼唧起来。

“这里疼？”周叙白问，当然得不到回答。他又检查了其他部位，听了心跳和呼吸，最后得出结论：“应该是肠绞痛。三个月左右是高发期，尤其是早产儿，肠胃功能发育不完善。”

“那怎么办？”

“别急，有办法。”周叙白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婴儿专用的益生菌，调节肠道菌群的。每天一次，混在里喝。”

然后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几个分装好的小餐盒：“我给你带了点好消化的食物。你自己也要注意营养，你吃不好，水质量也会受影响。”

沈念晴看着那些餐盒，眼眶又热了：“周医生，我……”

“先听我说完。”周叙白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肠绞痛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安抚。我教你几个方法。”

他示范了几个动作：让沐辰趴在他手臂上，头朝外，轻轻摇晃——这叫“飞机抱”；把孩子竖抱在前，让他的肚子贴着大人的口，轻轻拍背；还有排气，按摩小肚子，做蹬自行车运动。

沐辰在他怀里，居然真的安静了许多。

“晚上哭闹的时候，可以试试这些姿势。”周叙白一边示范一边说，“另外，保持室温适宜，不要太热也不要太冷。喂完一定要拍嗝，至少拍十分钟。”

沈念晴认真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还有，”周叙白看着她，“你自己也要休息。黑眼圈这么重，多久没睡了？”

“我……睡不着。”

“孩子睡的时候你也要睡，哪怕只睡二十分钟也是好的。”他把沐辰还给她，“你现在是孩子唯一的依靠，你倒下了，他怎么办？”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是啊，她是沐辰唯一的依靠。她不能倒。

周叙白在屋里待了一个小时，教会了她所有方法，还帮她给沐辰喂了一次益生菌。临走时，他说：“我明天再来看看。如果情况没好转，可能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周医生，”她送他到门口，“谢谢你。”

周叙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走廊的光线昏暗，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温和。

“念晴，”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小姐”，也不是“沈念晴”，而是“念晴”，“你可以适当依靠别人。这不丢人。”

她怔住了。

“我知道你习惯了靠自己，”他继续说，“但有时候，接受帮助也是一种勇气。”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下楼了。

沈念晴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沐辰又开始哭闹。

但这次沈念晴有了准备。她按照周叙白教的方法，先给沐辰做了排气，然后把他竖抱在前，轻轻拍背。沐辰还是哭，但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

她抱着他在屋里走，哼着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沐辰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放了一个屁。哭声突然停了。

小家伙在她怀里抽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

“舒服点了，是不是？”她轻声问，眼泪却掉了下来。

这次是如释重负的眼泪。

沐辰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得比前几个晚上都安稳。她把他放回婴儿床，守在旁边看了很久。小家伙的眉头舒展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终于敢躺下休息了。

那一夜，沐辰还是醒了几次，但没再大哭。她每次都用周叙白教的方法安抚，效果很好。天亮时，她累得眼皮打架，但心里是轻松的。

接下来几天，周叙白每天都会来。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只是看看沐辰的情况。他教了她更多育儿知识：怎么判断孩子冷热，怎么预防红屁股，怎么观察大便是否正常。

沈念晴学得很认真。她买了个小本子，把周叙白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这是她做母亲的教科书，每一个字都珍贵。

沐辰的肠绞痛渐渐好转。虽然晚上还是会闹，但不像之前那么严重了。吃了益生菌后，他的大便也正常了许多，颜色金黄，没有瓣。

沈念晴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规律。白天拍视频、剪辑、回复粉丝，晚上照顾沐辰。虽然累，但至少能看到希望。

“宝贝树”上的那个猜测，也渐渐淡了。那个舞蹈爱好者账号没有再发相关内容，其他粉丝的注意力也被新的视频吸引。沈念晴悄悄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弦还绷着。

她开始刻意改变自己的拍摄风格。不再跳那些有明显舞蹈功底的动作，而是专注于最简单的亲子互动。说话也改了语调，尽量不那么像以前的自己。

她想，也许这样，就没人能认出来了。

这天下午，周叙白又来了。他给沐辰带了个新玩具——一个黑白对比色的床铃，据说能婴儿视觉发育。

“我同事推荐的，说对早产儿特别好。”他一边安装一边说。

沈念晴在旁边看着，突然问：“周医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叙白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拧螺丝：“我是医生，照顾病人是应该的。”

“我已经出月子了，不是病人了。”

“那……”他安装好床铃，转动了一下，黑白图案缓缓旋转，“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帮助。”

朋友。

沈念晴心里重复着这个词。她有朋友吗？五年前那些舞团同事，早就断了联系。这五年来，她像个孤岛，不与任何人深交。

周叙白是她这五年来，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周医生，”她轻声说，“等沐辰再好一点，我请你吃饭吧。你说过的，要还你人情。”

周叙白笑了：“好。不过不急，等沐辰百吧。”

“百……”她算了算子，“还有一个月。”

“嗯，到时候好好庆祝一下。”周叙白看着婴儿床里的沐辰，“这孩子很坚强，像你。”

沈念晴没说话，只是看着沐辰。小家伙正盯着旋转的床铃，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是啊，很坚强。像她，也不像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没那么坚强，只是被迫坚强。

周叙白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沈念晴送他到门口，这次说了句：“路上小心。”

他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床铃转动的声音，和沐辰细微的呼吸声。

沈念晴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来看着儿子。沐辰看到她，咧开嘴笑了——那是真正的笑，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她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摊水。

“辰辰，”她轻声说，“妈妈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

沐辰听不懂，只是笑。

她拿起手机，打开“宝贝树”APP。私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妈咪帮手”平台发来的，说她的签约级别提升了，下个月保底收入涨到5000元。

她回复了感谢，然后点开创作中心，开始构思下一个视频。

这次她要拍的是“肠绞痛宝宝的安抚技巧”。她想把自己这几天学到的、实践过的方法分享出去，也许能帮到其他同样挣扎的妈妈。

她写文案，找素材，剪辑。工作到一半，沐辰醒了，哼唧着要喝。她放下电脑，抱起孩子喂。喂完拍嗝，做排气，然后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

沐辰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口，温热而柔软。

她抱着他，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不特别，也不美好，但至少现在，有了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周叙白发来的短信：“记得吃晚饭。我带了山药排骨汤，在保温袋里，热一下就能吃。”

她看着那条短信，又看看怀里熟睡的孩子，突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可以稍微依靠一下别人。

就一点点。

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