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同床异梦吗?这似乎并不恰当。
他们彼此拥抱着,可在如此亲密的距离之间,隔着的是遥深的银河。
如果世界上的确存在另外一个世界,那现在经历的、江水思赋的,面对那样一个完美时空来说,真的只不过是浮光掠影而已。
先是惶恐和害怕,接着又是愤怒,可她睁眼,瞧见梁近深酣睡的脸,她又只想温柔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
他越是好,她越是不满足。
冷月沉落,月华洒在地板上,何处的风声和蝉鸣?分明该是腊月。
没有絮语,只有洁白纯净的美神阿芙洛狄忒。
过新年在梁近深爷爷家过的。
梁近深说时节不对,如果是夏天来,都不需要出门就能望江南。
园林地段极好,闹中取静,腊月二十九就有人来张灯了,红绸灯笼沿着游廊挂了一串,风吹过堂轻轻打转,能瞧见光影落在地上。
除夕夜落了点薄雪,初一天倒是晴了。
叶荷带着Theodore来拜年,叶秀珠拉着她乱问了几句,也是自家人,随便地客套两句,转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Theodore除了头发茂密了点儿,模样还没长开,算不得好看。
“叫妈。”叶荷逗了两句,江水塞了个红包给他,Theodore马上又哭了。
梁近深调侃一句:“妈给的红包不够大。”
江水轻轻瞥他一眼,凑到他耳朵边:“你家里小辈那么多,昨天就发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些,不能临赶着去取钱吧?”
梁近深静静听着,手指了指他们昨晚住的那个小院子,他一只手盖着她耳朵,凑近笑笑:“昨晚上那个大箱子,记不记得?”
她想起来了。
梁近深告诉她箱子里面全是现金,没有了去拿就好了。
她说他心也是大的,不至于多少的钱,但不怕霉了。
还在聊着,来了个保姆过来叫梁近深。
“小先生,您三叔叔叫你呢。”
梁近深冲屋里的人微微颔首,预备出门了。
江水偷闲,绕到后院去瞧残荷。
枯荷梗子三三两两立着,没剩下多少了,一只灰雀落上去,荷梗轻轻一颤,还会抖下来点霜花。
“怎么不回屋里?”
一刻钟都没有,梁近深就回来了。
他展开一件灰鼠皮的披肩抖开给她围上,也不知道哪儿拿来的。
“三叔叔找你做什么?”江水算是没话找话。
梁近深浅浅笑着微微摇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个研讨会,年后得去苏黎世。”
“哦,那你去。”
隔着一层纱听人说事,江水总这样淡淡。
“会想我吗?”
她瞧着他的样子,还看出一点肃穆、真诚恳一样,很快地江水又回避着目光,躲着他。
又飘着点雪,天地人间帘幕垂。
江水朝池塘抬抬下巴:“等到夏天来的时候,还能来吗?”
他笑:“就算住在这儿,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妈天天瞧见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梁近深顺着她目光去看:“都枯掉了。”
她侧过脸瞧他,他眼里倦倦,可偏偏对视的时候,又是稳稳立着的。
祠堂就在那边,烛火长明,又被风吹来一阵香火的味道。
这些残荷,有见过小雾吗?
她抿了抿唇,还是不太懂该如何开口才更好些。
“年后我回来,想出去玩吗?”
她很久没做声,由着梁近深隔着那件貂皮大衣环抱着她。
「离开了我,你是幸福的。」
“你幸福吗?”她看着残荷问。
池面又掠过一阵雀影,“嗯。”他手轻拍她的肩,“进屋吧。”
晚饭因为人多分了两桌,梁近深的三嫂嫂手上那枚红宝石特漂亮。
“小水气色不太好呢?昨晚守岁没睡好?”对方无意地问。
江水脸先红了些。
倒不是因为守岁,是因为昨晚由着梁近深折腾到很晚。
叶秀珠看出点端倪:“近深做什么都这样,做那个顶真的,过个年也不松乏。”
她安抚似的拍拍江水手背:“好孩子,吃饭。”
“年后打算去哪里玩呀?”二嫂嫂又问。
“就留在江南。”
“也好呀,早春看柳。”
江水点点头。
夜是漏网之鱼。
江水没开灯,梁近深睡熟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
手机一声震动,江水拿了来看,是一条新年祝福。
该回什么?
很多事情梁近深不愿意说,那么总可以自己找吧?
于是她轻轻挪开了那只手,准备下床。
她找了那件貂皮大衣披着出了门,顺便偷了梁近深的一支烟。
院子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保姆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被她吓了一跳。
“啊,小太太您怎么在这儿?”
江水略略一顿,保姆才看见她手里握着的烟。
保姆是个有眼色的,抬眼对着盈盈月光:“今夜里是满月呢,我还得去老太太屋里送药,就先走了。”
她轻轻点头,还是把手里的烟藏了藏。
薄雪化了大半,又绕步去后院瞧那残荷。
月色下看不切颜色了,只剩下一些清冷的影子,不见灰雀,连风也倦,只有水面偶尔起一阵涟漪,是池底有鱼还是怎么,她也不清楚。
摸着烟送到嘴边,但忘记偷打火机。
手机屏幕被摁开来,想了想,删了已经打好的「新年快乐」。
「怎么过的年?」江水这样问。
对面回「一个人。」
为什么一个人?
是因为不方便,还是因为想回但没有回的必要。
还想问,又担心暴露,太想探究点什么了。
她轻轻蹲下,烟被含在嘴里,她咬了咬,想寻个清晰。
「有点儿孤单。」
对面回复了一个安慰的颜文字表情:「很多人一块儿过,该孤单也是一样的。」
是吧,池面掠过一阵细细的风,枯荷梗子轻轻一颤,有点儿冷了。
她就不孤单吗?
她比她还孤单。
「还好。」
……
江水又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你……爱人睡了?」
烟又被她咬了咬,说不清心里是怎么样的感觉:「她睡了。」
对面说:「你也快睡吧……」
或许对面的她是真的无意再和梁近深有什么逾矩,他们的聊天内容充其量不过是朋友,甚至都算不上一对亲密点儿的朋友。
「我睡不着。」江水不明白为什么和这个女人说这样的话。
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间有想过,他们之间是不是能够逾矩一点?
怎么还盼着这样的可能性呢?
手机的再一次震动,被身后的脚步声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