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之子

十二岁到十五岁，叶霄明在铁匠铺里度过了三年。

他打的刀具在镇上已经小有名气，隔壁镇的猎户都慕名来找他。但他挣的钱只够吃饭，存不下什么。一颗最便宜的一级魔晶要五十枚银币，他打一把刀才挣二十个铜板。他算过一笔账——他要打两千五百把刀，才能买得起一颗一级魔晶。两千五百把刀，夜不停地打，也要打两年。

他不敢想这件事。一想就会觉得绝望。他只能埋头打铁，把铁坯烧红，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当，当，当。锤声很有节奏，像心跳。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砸进铁坯里，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砸进铁坯里。铁坯在锤下变形，从方到圆，从厚到薄，从一块废铁变成一把好刀。

每天晚上，他关掉铺子，拿起剑去后山。

一千次挥砍，一千次刺击，一千次格挡。他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从熟练到本能。剑在他手里像是长在了身上，挥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收回来的时候悄无声息。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变粗了，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没有魔力，没有斗气，只有肉体的力量和钢铁的意志。

他不知道这样练有没有用，但他不敢停。停下来，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苏芸偶尔会来后山看他。她站在空地边缘，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红薯和水。她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练剑。她的眼神里有心疼——看着儿子满手是血，她的嘴唇会微微发抖，手指会攥紧篮子的提手。有骄傲——看着儿子一招一式都像极了父亲，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

“妈，您怎么来了？”叶霄明收剑，转过身。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下巴上聚成一滴，然后滴落。

“给你送点吃的。”苏芸走过来，把篮子放在磨刀石上。她从篮子里拿出红薯，递给他。红薯还是热的，是她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叶霄明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红薯很甜，软糯的薯肉在嘴里化开。

苏芸看着他吃，眼神柔和了一些。她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擦额头上的汗。她的手指很粗糙，但动作很轻。

“霄明，”她说，声音很轻，“陈德厚又提亲了。”

叶霄明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苏芸的眼睛里有犹豫，有不安，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角。

“他说……如果我再不答应，他就……不等了。”苏芸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耳语。

叶霄明沉默了一会儿。

“妈，您想嫁吗？”

苏芸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铁锈色。这双手曾经纤细，会绣花，会弹琴，会写一手漂亮的小楷。

“他对我很好。”她说，声音很轻，“他答应，如果我嫁过去，他供你修炼资源。晶核、药材、私教，要什么给什么。”

“我不是问他对您好不好。”叶霄明的声音很平静，“我是问您想不想嫁。”

苏芸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后山的树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很孤单。

“想不想……不重要。”她终于说，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重要的是你能站起来。”

叶霄明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泪。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妈，”他说，“您嫁吧。别等了。”

苏芸愣了一下。

“您不能一辈子守着这个铁匠铺。”叶霄明说，“您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苏芸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那你呢？”

“我没事。”

“你住哪儿？”

“后山有个山洞，我收拾收拾就能住。”

“不行。”苏芸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硬，“你跟我去陈家。”

“我不去。”叶霄明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那不是我的家。”

苏芸的眼圈红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倔强时的表情。

“霄明——”

“妈，”叶霄明打断她，“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芸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儿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叶战天的眼神，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站在哪里都不会后退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儿子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