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阶武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到手了。
唇角微微扬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确确实实存在。
不虚此行。
现在就剩下云宗泽让她寻找的炽翎草了。
她抬眸，目光穿过洞口的裂隙，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秘境内不分昼夜，但她心里自有一杆秤——从入洞到现在，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得赶紧行动。
据说炽翎草通体发红，虽是草，属性却为火。生长环境必然与火有关。
她迈步走出洞，脚下的碎石被靴底碾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周遭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妖兽的低吼，沉闷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云清鸢一边走，一边释放周身灵力探寻。她的神识向来敏锐，找东西这种事，从未失手过。灵力如无形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穿透岩石，穿过树，掠过藏匿在暗处的小兽——那些小东西察觉到什么，纷纷瑟缩着蜷起身子，不敢动弹分毫。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竟是一池清泉。
泉水澄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偶尔摆动尾巴游过的银色小鱼。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上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泉中央立着一方小台，以白玉砌成，四角雕着精致的莲花纹样，台面上静静躺着一枚雪花状的宝物。
二阶法宝，冰晶扇。
云清鸢挑眉。
扇骨晶莹剔透，不知以何物所制，隐隐泛着寒光。扇面轻薄如蝉翼，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霜花纹路，即使隔着这一池清泉，她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寒意。
二阶？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她储物戒里随便拿出一件，品级都比这高。但对单修火属性的修士而言，这扇子简直就是致命克星。若是碰上那几个不长眼的……
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刚想上前，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云清鸢眸光一凛，眼底掠过一丝凌厉。她手腕一翻，灵力瞬间凝聚——却在即将反击的瞬间顿住。
眼前是一张灰扑扑的小脸。
是个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炼气五层左右。浑身上下狼狈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灰，像是刚从灶台底下爬出来；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好几处露出的皮肤，袖口和衣摆还带着焦黑的痕迹。
“你是谁？怎么成这样了？”云清鸢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眼底的凌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好奇。
女孩把手指竖在唇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黑白分明，像两颗洗过的葡萄。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嘘——不要吵醒它。我好不容易等到它睡着的！”
说话间，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小小的手掌温热而湿，带着些许颤抖。
云清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清泉旁的岩石上，蜷着一头通体赤红的妖兽。形似幼龙，约莫两人长短，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尖上还缀着一小簇赤红的绒毛。后背支棱着两只小小的翅膀，此刻正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它睡得正香，呼吸间一吞一吐，鼻子里时不时喷出一小撮火苗，落在岩石上，“嗤”的一声，留下一小片焦黑。
云清鸢看着那火苗，又看了一眼女孩破破烂烂的衣摆，忽然就明白了她的衣服是怎么烧成这样的。
“你打算等它睡着的时候，悄悄去取冰晶扇？”她低头看向女孩，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嗯！”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它刚刚睡下。再等一刻钟，等它睡熟了，我就偷偷去拿！”
她说着，眼巴巴地望着清泉中央的冰晶扇，小脸上写满了渴望。那渴望太真切，太纯粹，不加任何掩饰，就这样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挂在眼睛里，挂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云清鸢看着她，眸光微微一动。
炼气五层，就敢打二阶法宝的主意？胆子倒是不小。
“那你等吧，我先走了。”
她说着，提剑转身。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清淡的弧线，不带丝毫留恋。
就在这一瞬——
“轰！”
一声巨响！
妖兽猛然站起，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似刚刚沉睡的模样。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赤红的光芒——然后一道火焰喷薄而出，带着灼人的热浪，径直扑进了清泉！
泉水瞬间沸腾，“嗤啦”作响，白色的蒸汽“腾”地升腾而起，弥漫开来，遮住了半个池面。妖兽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整个浸入水中，舒服地哼哼起来，声音低沉而满足。它身上的火焰遇见泉水，渐渐熄灭，只剩头顶……
云清鸢脚步一顿。
妖兽的头颅高昂，露出皮肤褶皱间的一抹赤红。
那是一株小草，通体赤红，红得近乎妖异，叶片细长，微微卷曲，部深深嵌入妖兽的皮肤，像是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一般。它随着妖兽的呼吸微微颤动，每一下颤动，都带起一缕极淡的红光。
炽翎草。
云清鸢眸色一深。
她忽然明白了。
这妖兽不知怎的被炽翎草寄生，夜受火毒煎熬，浑身灼热难耐，只能寻这一池清泉降温。热得受不了就泡一泡，泡舒服了再上岸……如此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呜……”身后传来一声沮丧的轻哼，又细又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云清鸢回头。
女孩垂着脑袋，小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她盯着池中的妖兽，小嘴瘪着，眼眶红了一圈：“它醒了……我又拿不到了……”
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眼圈更红了，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倔强地咬着下唇，小牙齿把嘴唇咬得发白，就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云清鸢看着她。
看着她咬紧的嘴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衣摆的小手，看着她那副明明快哭了却拼命忍着的倔强模样。
嘴角微微弯起。
有点意思。
“喂。”她开口。
女孩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清晨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你的扇子，我帮你拿。”云清鸢把剑往身后一别，动作随意又利落，“你去前面吸引它，我从后面攻击。先把它打倒，才能拿冰晶扇。”
女孩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定住了——然后，像是有一盏灯在她心里被点亮，那光亮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整张小脸上溢出来。
“真的吗？”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却是因为惊喜，“你真的愿意帮我？”
“嗯。”
“太好了！”女孩立刻抽出自己的武器——也是一把扇子，普普通通的竹骨折扇，没有品级，是最普通的那种。她握在手里，小脯挺得高高的，下巴也抬了起来，那点残留的泪光还没透，就被笑容冲刷得净净，“大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它引开！”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妖兽就扇了过去！
一道微弱的风吹向妖兽。
妖兽正泡得舒服，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被这么一打扰，它猛地睁开眼睛，瞳仁竖成一条线，恼怒地转过身，伸出爪子就朝女孩抓去！
“来呀来呀！”女孩一边躲一边扇，小身板灵活地左闪右避，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在岩石间跳来跳去。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却真的把妖兽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
云清鸢动了。
身影如风，瞬息之间绕到妖兽身后。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只是抬手，轻轻一摘。
指尖触到炽翎草的瞬间，能感受到它灼热的温度，和微微的颤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只是一瞬——她指尖微一用力，炽翎草便脱离了妖兽的皮肤，落入她掌心。
入手滚烫，像是握着一小块烧红的炭。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株赤红的小草，随手收入储物戒指。
妖兽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但已经晚了。
炽翎草离体的瞬间，它浑身的赤红迅速褪去，像是褪去一层燃烧的外衣，露出下面原本的灰褐色。那股灼烧般的燥热感也消失了，它眼中的焦躁与痛苦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困惑。
妖兽愣住了。
它低头看看自己，抬起爪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扭头看看后背——那些赤红的纹路不见了，那股让它夜难安的灼热感也不见了。
它抬起头，看向云清鸢。
那双竖瞳里，竟然人性化地流露出一种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如释重负。它轻轻点了点头，动作笨拙而郑重。
然后，转身离去。
头也不回。
它不需要这池清泉了。
“哇！”女孩惊喜地叫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大姐姐你好厉害！一下就解决了！”
她蹦蹦跳跳地朝清泉中央飞去，小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冰晶扇我来啦——”
然后“砰”的一声。
她被一层寒冰结界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女孩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飘回岸边，小嘴瘪着，委屈得不行：“呜呜呜，它封住了……”
云清鸢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唇角确实弯了起来，眼睛里也漾开一点笑意。
“大姐姐……”女孩蹭到她面前，仰着小脸，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一只讨食的小狗，“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需要它！我保证以后会报答你的！”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清鸢，那目光里满是期待和信赖，像是笃定云清鸢一定会帮她。
云清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弯了弯唇。
炽翎草，正好派上用场。
她飞身而起，衣袂翩然，落在清泉中央的小台上。池水在她脚下微微荡漾，却沾不湿她半分衣角。她取出炽翎草，缓缓靠近冰晶扇。
果然，炽翎草一靠近，扇面周围的寒冰瞬间消融，像是被烈照耀的春雪，“嗤嗤”作响，化成一缕缕白气消散。那层笼罩着扇子的寒冰结界，眨眼间便荡然无存。
她拿起冰晶扇——入手冰凉，却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冷。
她回到岸边，将扇子递到女孩面前。
“哇！！！”女孩双手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谢谢大姐姐！大恩不言谢！我叫宋雨瑶！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宋雨瑶？
云清鸢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却笑得灿烂的女孩。
宋家，上一辈家底殷实，可惜这一代人丁凋零，只剩一个幼女。
应该就是她了。
“云清鸢。”她报上名字，语气淡淡的，又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族人呢？”
宋雨瑶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她低下头，那点刚刚亮起来的光，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她看着手中的冰晶扇，眼眶迅速泛红，水光再次漫上来。她的声音哽住了，小小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发出声来：“他们……他们都被进来的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那双捧着冰晶扇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本来我们寻了两件宝物就准备离开的。可是有一群人藏在秘境入口，等我们快出去的时候，突然从后面偷袭……”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师兄拼命护着我，让我逃了回来……”
她握紧手中的冰晶扇，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我想着，拿到这个二阶法宝，就能和他们打一打，就能逃出去了……”
云清鸢眸光微沉。
入口偷袭，截夺宝。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了。
“你那两件宝物，是什么？”
“一个是典籍，一个是二阶土系灵草丛云草。”宋雨瑶乖乖地回答，声音还带着鼻音。
云清鸢点点头，看向她。目光沉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走，我带你出去。”
宋雨瑶抬起泪汪汪的眼睛，那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划过沾满灰尘的小脸，冲出一道道白痕。她用力点头，把冰晶扇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嗯！我们一起冲出去！”
她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扬起小脸。那张沾满灰尘、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小脸上，又有了光。
“有大姐姐在，我们肯定能出去！”
云清鸢看着这张脸。
看着她被灰尘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小脸，看着她哭红的鼻头，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依赖。
唇角微微扬起。
“走吧。”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宋雨瑶的脑袋。
那头发也沾了灰，有些打结，乱糟糟的，但触感依然柔软。小小的脑袋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宋雨瑶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乖乖地跟在云清鸢身后。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朝着秘境入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