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比煤油灯的光还暖。
乔兰书站在原地,看着秦远峥转身拉开门栓,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的东倒西歪。他的身影被月光拉的又长又瘦,军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咔咔的响,一步一步走远了。
门没关严,冷风从缝里往里钻。
乔兰书伸手把门拉上,好门栓,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木头,愣了好一会儿。
她活了两辈子,前世执掌玄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前世的她是小祖宗,是别人仰望的存在,没人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这辈子醒过来,就是个人人可以踩一脚的破烂炮灰。
偏偏这个男人,拿着她的档案来审她,审完了不但没把她扭送团部,还给她安排了工作。
乔兰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刚才碰到他膛时残留的一点温度。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温度握在掌心里。
行吧,秦首长。
你护我一回,我记着了。
那一夜乔兰书睡的出奇的踏实,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大早,秦远峥就去了团部。
政委王明德正在办公室里喝茶,搪瓷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泡了三遍了,还在喝。
秦远峥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明德正拿着报纸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抬眼看了他一下。
“远峥啊,这么早,什么事?”
“报告政委,我想给乔兰书同志安排个工作。”
王明德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乔兰书……就那个家属院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小乔同志?”
“是。”
“我听说了,王翠花家孙子的事。”王明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有之前周明摔断腿的事。你给我交个底,这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秦远峥站的笔直,腰板像一杆标枪。
“政委,乔同志的档案我查过了,履历清白,没有任何问题。她祖上留了些民间偏方和土法子,被家属院的人传的神乎其神,添油加醋罢了。”
王明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的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远峥啊。”王明德叹了口气,手指敲着桌面,“你为了这么个成份不明的姑娘,连前途都押上了,值得吗?”
秦远峥的下巴绷的很紧。
“报告政委,乔同志救过全连的命。落鹰涧那次,要不是她提醒改道,一个排的战士都得埋在下头。我绝不能看她被流言蜚语毁了。”
王明德的手指停住了。
落鹰涧的事他知道。那次山体滑坡的规模,事后工兵连去看过,整条路全埋了,石头土方加起来几千立方。要是真走了那条路,后果不堪设想。
“你打算怎么安排?”
“军区图书馆,临时管理员。”秦远峥说,“图书馆清净,去的人少,能让她安安稳稳的待着,也不会再跟家属院那些人整天搅在一起惹事。”
王明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摆了摆手。
“行吧,就当给她找个落脚的地方。但是有一条——出了事,你兜着。”
“是。”
秦远峥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王明德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怕是栽进去了。”
消息是张建设来传的。
那天下午,乔兰书正在屋里用灵泉水洗脸,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一个方脸的年轻战士站在外头,个子不高,但看着就壮实,像一堵小墙。
“乔同志,我是秦首长的警卫员张建设。首长让我通知你,明天早上八点,去军区图书馆报到。”
他说话跟背课文似的,一板一眼。
“你被安排为图书馆临时管理员,负责书籍整理和借阅登记。这是你的工作证和衣服。”
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小本子,封面上印着“军区图书馆工作证”几个烫金字。
乔兰书接过来,翻开,里面贴着她的照片。
“首长还说,”张建设又补了一句,“让你好好,别多想。”
说完转身就走了,走路带风,军靴踩的地面咚咚响。
乔兰书拿着工作证和衣服,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
好好,别多想。
这人说话永远这么硬邦邦的。
第二天早上,乔兰书穿上秦远峥给的衣服。
把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用黑色橡皮筋扎好,对着搪瓷脸盆里的水照了照。
灵泉水这些天喝下来,效果已经很明显了。脸上的蜡黄褪的差不多了,皮肤白净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辫子搭在肩膀上,看着精神多了。
军区图书馆在营区东边,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平房,红砖砌的墙,屋顶铺着青瓦。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上面用红漆刷着“军区图书馆”五个字,漆都掉了大半。
乔兰书推开门进去,里面比她想的要宽敞。
四排木头书架靠墙立着,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军事理论、政治学习、农业技术方面的。角落里有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借阅登记本和一支钢笔,旁边还有个暖水瓶。
窗户很大,阳光能照进来大半间屋子,空气里飘着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安静,净,没有人。
乔兰书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工作证摆在桌角。
这地方太好了。
几乎没人来借书——整个军区忙的脚不沾地,谁有闲工夫看书?这里简直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清修之地。
白天她就坐在这儿,一边装模作样的整理书架,一边往灵泉空间里钻。泉水一天比一天多,老槐树的嫩芽也长大了些,绿油油的缀在枝头。那块“镇煞”的玉简光亮又强了一分,但还是催不动。
不急,慢慢来。
她开始有计划的翻书架上的书。
物理、气象、地质学、基础化学——凡是跟“科学”沾边的,她全找出来摞在桌上,一本一本的啃。
她不是真的要学这些。
她要的是这些书里的词。
什么“地质断层”,什么“磁场扰”,什么“声波共振”,什么“大气环流”——这些词儿拿出来往嘴里一放,跟金子似的好使。
上辈子她说“此地阴气太重,犯了穿心煞”,那叫风水大师。
这辈子她要是敢这么说,那叫牛鬼蛇神,得拉出去批斗。
但她要是换个说法——“此处地下暗河流经,导致土壤含水量过高,加上建筑朝向问题,形成了不利于人体健康的微环境”。
一样的意思,一个字的封建迷信都没有。
秦远峥不是要她相信科学吗?
行,她就把玄学焊死在科学的壳子上,焊的天衣无缝,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每天傍晚六点多,训练结束之后,图书馆的门会被推开。
第一天的时候,乔兰书还抬头看了一眼。
秦远峥站在门口,军装上沾着土,像是刚从训练场回来。他没打招呼,径直走到书架前面,抽了本《军事战术概论》,在离她最远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翻了两页,就没再翻了。
乔兰书低着头登记借阅记录,余光能看见他时不时抬起头往这边瞟一眼,目光碰上了,又迅速移开。
然后假装翻书。
第二天还是这样。
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乔兰书实在忍不住了。
“秦首长,那本书你翻了三天,一直停在第十七页。”
秦远峥翻书的手僵了一下。
“……内容比较深,需要反复理解。”
乔兰书嘴角弯了弯,没拆穿他。
她把手边一本《基础气象学》递过去。
“这本可能更适合你。”
秦远峥愣了愣,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标注了好几处。
“第三章降水预测那段,我画了线的地方,跟我之前跟你说的'燕子飞低要下雨'是同一个原理。你可以对照着看。”
秦远峥看着那些铅笔标注,沉默了几秒。
“你专门标的?”
“顺手。”乔兰书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借阅记录,耳有点发烫。
那天傍晚,秦远峥破天荒在图书馆待到了天黑。
走的时候,他把那本《基础气象学》塞进军大衣的内兜里。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乔兰书白天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偷偷修炼、疯狂补课。晚上回小屋喝灵泉水调理身体。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脸色红润了,走路也不喘了,连力气都大了不少。
家属院那边的风言风语也慢慢淡了下来。秦远峥发了话,张建设又天天板着脸在附近晃悠,谁还敢上门来找她“看风水”?
半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这天下午,天气有点阴沉。
乔兰书正踮着脚整理最高一层的书籍,图书馆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砰!”
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手里的书都差点掉下来。
负责新靶场工程的张营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军帽都跑歪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秦远峥,也顾不上这里是图书馆,扯着嗓子就喊。
“首长!不好了!”
秦远峥正在看演习地图,闻声走了出来,眉头皱着。
“张营长,什么事这么慌张?”
张营长看见他,跟看见了救星一样,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一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首长,新靶场那边……全面停工了!”
秦远峥的脸色沉了下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闹……闹鬼了!”张营长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却全是惊恐,“工地上天天见血,不是今天这个工人手上拉个大口子,就是明天那个工人被掉下来的工具砸了脚!昨天更邪乎,刚运过去的设备还没用全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