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月十五,中秋。
上京城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宫宴的事。今年的中秋宫宴格外隆重——恰逢圣上六十大寿,两宴并一宴,满朝文武都要携家眷入宫赴宴。
消息传到顾府时,柳黛眉正在院子里给桃树浇水。经过几个月的生长,那棵筷子粗细的桃树苗已经长到她腰间高了,枝叶繁茂,虽然还没开花,但看着就喜人。
“中秋宫宴?”她放下水瓢,眨了眨眼,“我也要去?”
“是的,夫人。”管家恭敬地说,“三品以上大员皆需携诰命夫人赴宴。大人升任大理寺卿后,夫人也是有品级的诰命了。”
柳黛眉沉默了片刻。
“可是我不会应酬啊。”她诚实地说,“去了也是给你家大人丢人。”
管家擦了擦汗:“夫人不必担心,大人说了,一切有他。”
“他说的?”
“大人原话是——‘让她别怕,跟着我就行,谁敢多说一个字,本官记着呢。’”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既然他这么说,那我就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手,又看了看那棵桃树,忽然有些紧张。
中秋宫宴,满朝文武,太子也会去。
太子……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过去的都过去了。
碧桃得知这个消息后,如临大敌。
“小姐!这可是您第一次以诰命夫人的身份出席宫宴!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姑爷长脸!”
“我什么时候不漂亮了?”柳黛眉理直气壮地问。
碧桃被噎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她家小姐就算披个麻袋也是倾国倾城的。
“但是!”碧桃强调,“宫宴不是光漂亮就行的!还要懂规矩!要知道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敬酒!”
“哦。”柳黛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你教我呗。”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松风院里天天回荡着碧桃的教导声和柳黛眉的哀嚎声。
“不行!给太子行礼要跪拜,不是福身!”
“膝盖好疼……”
“给皇后娘娘敬酒要双手捧杯,不能一只手!”
“两只手端着杯子,我怎么嗑瓜子?”
“小姐!宫宴上没有瓜子!”
“什么?!”柳黛眉如遭雷击,“没有瓜子?那吃什么?”
“吃菜!喝酒!看歌舞!”
柳黛眉的脸垮了下来:“那多没意思啊……”
碧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耐心。
“小姐,您就忍一忍,就一晚上。回来之后您想嗑多少嗑多少。”
“好吧。”柳黛眉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顾晏之这几格外忙——升任大理寺卿后,公务比从前多了不止一倍,再加上中秋将至,朝中事务繁杂,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饭都赶不上。
但不管多晚回来,他都会先去主卧看一眼。
有时候她已经睡了,他就站在床边看一会儿,帮她掖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去洗漱。
有时候她还醒着,窝在床上等他,看到他进来就笑盈盈地说“你回来啦”,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他会上床,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眼休息一会儿。
“宫宴的事,怕不怕?”有天晚上,他忽然问。
“有点。”她诚实地说,“我什么都不会,去了给你丢人怎么办?”
“不会丢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他说,“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
柳黛眉把脸埋进他口,闷闷地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告诉我,宫宴上我该怎么做?”
“跟着我就行。”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不用刻意表现,不用讨好任何人。你是我顾晏之的夫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要是有人说我坏话呢?”
“谁说的?”
“就……万一呢?”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告诉我,我去查他。大理寺最近正好缺几个案子练手。”
柳黛眉“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心里的紧张就散了。
八月十五,中秋。
傍晚时分,顾府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外。
柳黛眉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守门的侍卫和路过的官员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今穿了一件品红色的诰命礼服——石榴红的裙摆,金线绣的云纹,腰系玉带,头戴翟冠。礼服是顾晏之提前让人定做的,尺寸分毫不差,穿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品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翟冠上镶嵌的珍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耳坠是红宝石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两滴凝固的血珠。
她平时不施粉黛就已经够好看了,今上了妆,更是美得惊心动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色嫣红,面若桃花。
整个人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明艳、张扬、不可方物。
顾晏之站在她身边,一身紫色官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他伸出手,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紧张吗?”他低声问。
“有一点。”她小声说,手指微微收紧。
“不用怕。”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宫门,一路上遇到的人纷纷避让行礼——不是因为这两人官大,而是因为他们站在一起,实在是太好看了。
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又好看到让人不敢直视。
“那就是顾大人的夫人?”
“听说是个草包……”
“草包?你见过长这样的草包?”
“……确实没见过。”
宫宴设在太和殿,殿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珍馐美馔。殿中央留出一片空地,铺着红毯,是歌舞表演的地方。
顾晏之带着柳黛眉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们的位置在左侧第三排,不算最前面,但也足够显眼。
柳黛眉坐下后,偷偷环顾四周——满殿的官眷夫人们个个珠光宝气、仪态万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飘过来。
她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
“那就是柳家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空有美貌罢了,听说什么都不会。”
“不会又怎样?人家命好,嫁了顾大人。”
“顾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么就……”
“嘘,别说了,顾大人看过来了。”
柳黛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案几——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酒、一只空杯。没有瓜子。
她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顾晏之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微微翘起,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她面前。
柳黛眉打开一看——是一小把瓜子,已经剥好了壳,只有瓜子仁。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什么时候剥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
她看着那一小把瓜子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眼眶有些发酸。
“快吃。”他低声说,“别让人看见。”
她点点头,偷偷摸摸地捏起一粒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又香又脆。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小声说,偷偷看了他一眼,“但是没你剥的好吃。”
顾晏之嘴角微翘,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满殿官员及家眷齐齐起身,跪拜迎接。
柳黛眉跟着跪了下去,低着头,心脏砰砰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老皇帝的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
柳黛眉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方向——
老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皇后坐在他旁边,端庄雍容,面带微笑。
太子站在皇帝身侧——他大约三十岁出头,面如冠玉,气质温润,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柳黛眉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案几。
但太子看到了她。
从进殿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到了她。
品红色的礼服,白玉桃花簪,还有那双他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
杏眼,水汪汪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太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腰间的玉佩。
那块玉佩是一朵桃花的形状,白玉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
他记得,十五年前——
“我叫沈昭,你叫什么?”
“我叫柳黛眉!你可以叫我眉儿!”
“眉儿……好可爱的名字。”
“沈昭哥哥,你手里的桃花好漂亮!”
“送给你。”
“真的吗?可是我没有东西送给你……”
“那你就笑一个给我看。”
“好!”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枝头最饱满的那朵桃花。
那个笑容,他记了十五年。
“殿下。”身边的近侍低声提醒,“该入座了。”
太子回过神来,松开玉佩,微微颔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位置在龙椅下方,正对着殿中央的红毯,视野极好——好到可以清楚地看到柳黛眉的一举一动。
看到她偷偷摸摸地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瓜子仁塞进嘴里。
看到她吃到了喜欢的点心,眼睛弯成月牙。
看到她不自觉地往顾晏之身边靠了靠,像是想从他身上汲取安全感。
看到顾晏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她就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翘得高高的。
太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甘甜,回味却有些苦。
宫宴正式开始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柳黛眉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殿中的歌舞——舞姬们长袖飘飘,身姿婀娜,但她看不进去。她觉得这些舞姬跳得再好,也不如她院子里那棵桃树在风中摇晃的样子好看。
“无聊了?”顾晏之低声问。
“有一点。”她小声说,“还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
柳黛眉的脸垮了下来。
“再忍忍。”他说,桌下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回去给你做酸梅汤。”
“真的?”
“真的。”
她立刻精神了一些,坐直身体,努力做出认真看歌舞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哟,这不是柳家姐姐吗?”
柳黛眉循声望去,看到对面右侧的案几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华丽的宫装,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认出了这个人——王家嫡女,王薇。父亲是当朝右相李崇的幕僚,她本人嫁给了礼部侍郎,算是上京城贵女圈子里的人物。
她们以前见过几次,每次见面,王薇都要明里暗里地刺她几句。
“柳姐姐今打扮得真好看。”王薇笑着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果然是上京第一美人,这身礼服穿在姐姐身上,真是浪费……哦不,是物尽其用。”
周围几个官眷掩嘴轻笑。
柳黛眉面不改色,甚至有些想嗑瓜子。
这种话她听得多了,早就免疫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身边的顾晏之动了。
他放下酒杯,抬眸看向王薇。
那个眼神——
冷。
冷得像腊月的寒潭,像审讯室里的刀刃,像他判人时的那一瞥。
王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位是……”顾晏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礼部侍郎周家的夫人?”
“正、正是。”王薇的声音有些发抖。
“本官记得,周侍郎上月递上来的那份关于漕运的折子,被圣上驳回了。”
王薇的脸色变了。
“那份折子,”顾晏之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是本官审的。”
王薇的脸“唰”地白了。
“顾、顾大人……”
“周夫人。”顾晏之放下酒杯,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本官这个人,有个毛病——记性好。谁对本官的夫人说了什么,本官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礼貌而冰冷的笑容。
“周夫人方才说‘浪费’?本官倒觉得,这身礼服穿在本官夫人身上,是这衣服的福气。至于其他——本官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满座寂静。
王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终低下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柳黛眉坐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第一次见到顾晏之在朝堂上的样子——不,这还不是朝堂,只是宫宴上的一句话。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那种轻描淡写间让人胆寒的压迫感,让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满朝文武都怕他。
顾晏之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面色如常。
“吃你的。”他低声对她说,语气温柔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柳黛眉回过神来,小声说:“顾晏之,你刚才好凶。”
“有吗?”
“有!你吓得那个王薇脸都白了。”
“那是她自找的。”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你这样当众护着我,不怕得罪人吗?”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怕什么?”他说,“得罪就得罪了。谁敢动你,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柳黛眉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晏之,你这个人——”
“嗯?”
“真的好护短。”
“嗯。”他面不改色地说,“我的短,当然要护。”
她笑得更厉害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吃菜,怕被周围的人看到。
但有人看到了。
太子沈昭坐在高位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顾晏之为柳黛眉出头,看到柳黛眉偷偷吃瓜子仁,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端着的酒杯停在唇边,没有喝。
十五年。
十五年过去了,她的笑容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明亮,那么——
不属于他。
“殿下。”身边的近侍又低声提醒,“该去给圣上敬酒了。”
太子放下酒杯,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向龙椅。
“儿臣恭祝父皇福寿安康。”
老皇帝笑眯眯地接过酒杯:“好好好,昭儿有心了。”
太子敬完酒,转身回到座位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柳黛眉的方向。
她正在和顾晏之说什么,嘴角沾了一点酱汁,顾晏之伸手帮她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吃菜。
太子收回目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宫宴渐入佳境。
老皇帝兴致颇高,提议让各家夫人展示才艺助兴——这是宫宴的老规矩了,说是助兴,其实就是各家夫人在圣驾前露脸的机会。
“好!好!”老皇帝拍着手,“让朕看看,今哪位夫人的才艺最出众!”
皇后在旁边微笑附和:“是啊,各家夫人都是才貌双全的,让本宫也开开眼界。”
夫人们纷纷起身准备——有的抚琴,有的跳舞,有的吟诗,有的作画。
柳黛眉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你不去?”顾晏之问。
“去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什么都不会。”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
“那就不去。”
王薇第一个上场,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技艺精湛,赢得了满堂喝彩。她下台时特意看了柳黛眉一眼,目光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接着是李家的夫人,跳了一曲《霓裳羽衣》,身姿曼妙。然后是赵家的,作了一幅《秋菊图》,栩栩如生。
夫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展示才艺,殿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老皇帝看得很高兴,连连点头。
“好!好!都是才女啊!”
皇后笑着说:“圣上,还有几位夫人没有上场呢。”
老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柳黛眉身上。
“哦?那是顾卿的夫人吧?朕听说柳家的女儿才貌双全,今怎么不展示一番?”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柳黛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柳黛眉坐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给顾晏之丢人。
可是她真的什么都不会。
琴棋书画,一样不通。唱歌跳舞,样样不行。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温热的,有力的,稳稳的。
“圣上。”顾晏之站起身,声音不疾不徐,“臣的夫人前几染了风寒,嗓子不适,恐怕无法展示才艺。还请圣上见谅。”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哦?染了风寒?那可得好好养着。”他摆摆手,“罢了罢了,身体要紧,改再说。”
“谢圣上。”顾晏之重新坐下。
柳黛眉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红。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又给你丢人了。”
“你没有丢人。”顾晏之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你不需要会那些东西。”
“可是……”
“柳黛眉。”他打断她,语气认真,“你听好。你是我的夫人,不是戏班子里的伶人。你的才艺不需要展示给任何人看。”
他顿了顿。
“你要是想弹琴,我让人给你买最好的琴。想跳舞,我陪你跳。想画画,我给你磨墨。但前提是——你自己想学,而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
柳黛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不想学,就不学。谁也不能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赶紧低头假装擦汗。
“你这个人,”她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怎么总是说这么好听的话。”
“因为是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换了别人,我不会说。”
她“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怕被人看到。
殿中,夫人们的才艺展示还在继续,但太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柳黛眉。
他看到了她的窘迫,看到了她的眼泪,看到了顾晏之握住她手的那一刻。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桂花酿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变成苦涩,一路滑到胃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但朝中局势复杂,他这个太子当得如履薄冰。父皇身体不好,几个弟弟虎视眈眈,朝臣们各怀心思。
他不敢接近任何人,不敢信任任何人。
只有她——那个在御花园里捡到他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是唯一的例外。
“沈昭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在看花。”
“骗人!你的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哭过?”
“……没有。”
“你别难过,我陪你玩!你看,我带了糖葫芦!”
她递给他一串糖葫芦,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红宝石。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别哭了!吃了糖葫芦就不许哭了!”
他没有哭。
但从那以后,每次难过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串糖葫芦的甜。
后来,柳家出事了。柳明远卷入太子案,被革职抄家。他那时自身难保,本没有能力去救柳家。
再后来,柳明远死了,柳家败落了。他派人去找过柳黛眉,但回报的人说,她已经搬走了,不知去向。
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直到去年上元节——
他微服出宫,在灯会上看到一盏兔子灯下面站着一个姑娘。
她抬头看着灯,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枝头最饱满的那朵桃花。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宫,让人去查那个姑娘的底细。
回报的人说:那是柳明远的女儿,柳黛眉。如今寄居在姨母家,还未婚配。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想去求父皇赐婚。但他不敢——他的太子之位还不稳固,朝中暗流涌动,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柳黛眉卷进来。
他怕连累她。
他想着,再等等,等他的位置稳了,等朝中的局势明朗了,他就去求父皇。
可他等来的,是顾晏之在御前跪了三个时辰,求来了赐婚的消息。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折子。
手中的朱笔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大大的红点,像一滴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页纸撕掉,重新写了一份。
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顾晏之有能力,有手段,能护住她。
而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能护住她?
“殿下。”近侍的声音再次响起,“圣上在叫您。”
太子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向龙椅。
“父皇。”
“昭儿,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儿臣……在想一些旧事。”
“旧事?”老皇帝笑了笑,“中秋佳节,想什么旧事?来,给朕倒杯酒。”
太子端起酒壶,为老皇帝斟了一杯酒。
酒液清澈透明,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微笑,有恭谨,有恰到好处的温润。
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谁都看不到的落寞。
宫宴终于结束了。
柳黛眉跟着顾晏之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
“累不累?”顾晏之问。
“累。”她诚实地说,“比种一天花还累。”
顾晏之嘴角微翘,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回去给你做酸梅汤。”
“好!”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月光洒在宫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宫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大人,请留步。”
顾晏之停下脚步,转过身。
太子沈昭站在他们身后,月光照在他杏黄色的常服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近侍,显然不是公事,而是私下的会面。
“殿下。”顾晏之行了一礼,面色如常,但揽在柳黛眉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太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柳黛眉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
“顾大人,今宫宴上,顾夫人受了委屈,本宫替那些不懂事的人向顾夫人赔个不是。”太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殿下言重了。”顾晏之说,“内子并未受委屈。”
“那就好。”太子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柳黛眉脸上,“顾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柳黛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顾晏之刚才说她染了风寒。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她福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
太子看着她的福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就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顾晏之,“顾大人,改有空,来东宫坐坐。本宫有些事想请教。”
“臣遵命。”
太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月光下,他看着柳黛眉——她正仰着头看顾晏之,不知道在说什么,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没有再看,转身走进了宫门的阴影里。
手中的桃花玉佩被他攥得发热,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马车上,柳黛眉靠在顾晏之肩膀上,把玩着他的手指。
“顾晏之。”
“嗯。”
“太子……以前我小的时候,在宫里见过他几次。”
“我知道。”
柳黛眉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他的声音很平静,“他送过你一朵桃花,你送过他一糖葫芦。”
柳黛眉彻底愣住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过,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顾晏之,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骗人!你肯定吃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太子的事查得这么清楚?”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也在查你。”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去年上元节,他也在灯会上。”
柳黛眉怔住了。
“他……”她张了张嘴,“他也在?”
“嗯。他看到你了。然后他让人查了你的底细。”
柳黛眉沉默了。
她想起上元节那盏兔子灯,想起那串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想起那个在人群中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不知道太子也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查过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晏之。”她轻声说,“你查到了这些,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御前,跪了三个时辰,求圣上赐婚。”
“你不怕……他不高兴?”
“他是太子。”顾晏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有他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责任、他的权衡、他的身不由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温柔。
“但我没有。我只有你。”
柳黛眉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抢在他前面?”
“不是抢。”他纠正她,“是争取。”
“有什么区别?”
“抢是不讲道理的。争取是——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
柳黛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顾晏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因为是你。”他说,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是你,所以值得我算。”
她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到马车停在了顾府门口,哭到碧桃在外面小声问“小姐没事吧”,哭到她自己的妆都花了。
最后她抬起头,用他的袖子擦了擦脸。
“顾晏之。”
“嗯。”
“我不后悔嫁给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认真地说,“我是说——就算太子先来求赐婚,我也会选你。”
顾晏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最准确的词,“因为他让我笑,但你让我开心。”
“有区别吗?”
“有。”她认真地说,“笑是脸上的,开心是心里的。”
顾晏之看着她。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泪痕未的脸上,照得那双杏眼亮得惊人。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不像平时那样温柔克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热烈——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宣示什么,又像是在感谢什么。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顾晏之……”她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回家。”
“好。”
他松开她,牵着她下了马车。
月光洒满了松风院,照在那棵桃树上。经过几个月的生长,它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柳黛眉站在桃树前,仰头看着月亮。
“顾晏之,明年这个时候,桃树就会开花了吧?”
“嗯。”
“到时候我们坐在树下赏月,你唱《桃花辞》给我听,好不好?”
“好。”
“还要喝酸梅汤。”
“好。”
“还要嗑瓜子。”
“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紫色官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一幅只属于她的画。
“顾晏之。”
“嗯。”
“我喜欢你。”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我也是。”他低声说,下巴抵在她发顶,“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月光如水,桂花飘香。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松风院的上空,像一面银白色的铜镜,照着院中相拥的两个人。
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
等明年春天,开满树的花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