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客镜湖医

暮春的新郑，烟雨缠缠绵绵，把寻常巷陌都晕染得有些朦胧。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微凉的光，两侧屋舍低矮错落，偶有炊烟从檐角飘出，混着市井间的叫卖、争执与轻咳，揉成一派乱世里勉强撑着的烟火气。

云川缓步走在巷中，素色长衫纤尘不染，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破败街巷里的脆弱安稳，也像是还没适应蓬莱之外的喧嚣尘俗。

他自蓬莱镜湖而来，一路走了半月，看遍了沿途饿殍遍野、流民四散的光景，可真正踏入韩国都城新郑，心头还是漫开一阵说不清的茫然。

久居湖畔时，对着碧波清风，手边是医书药草，耳畔是鸟鸣泉响，师父坐在石凳上教他辨药医人，总说乱世苍生皆苦，要他入世践行医道，护佑孤弱。

那时他只把这话当作刻在心底的师门训诫，指尖触到的只有草药的清香，哪里懂什么是苍生之苦。直到此刻，闻着市井间混杂的烟火与霉味，看着街边蜷缩着的饥民空洞的眼神，那些书本上的字句，突然就落进了现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素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涩然的涟漪。

他性子本就沉静，常年与世隔绝养出的疏离感，像一层薄纱裹着他，让他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腰间药囊轻轻晃动，里面的草药散发着淡香，是他唯一的依托；肩头藏着的短剑医尘，贴着衣料微凉，师父说这剑不为生，只为护人，他一直记着，却还从未在尘世中用过。

行至巷尾僻静处，一阵压抑的细碎呜咽，突然撞进耳中。

那声音轻得像雨打落花，裹着藏不住的恐惧，又带着不敢放声的隐忍，像是受了重伤的小兽，只能缩在角落里偷偷喘息。云川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头那层疏离的薄纱，瞬间被这声苦痛戳出一个小口。

医者的本能最是敏锐，对苦痛的声响向来无法漠视，他循着声音慢慢走过去，转过堆满枯枝杂物的墙角，一眼就看见了被三个地痞围在角落的少女。

少女穿着浅粉布裙，裙摆沾了泥污，发髻散乱着，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是紫兰轩的侍女彩蝶，方才出门采买零碎物件，一时疏忽走到这少有人来的僻巷，竟撞上了这般祸事。此刻她缩在冰冷的墙下，双手死死攥着身前的竹篮，指节都泛了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无尽的恐惧翻涌，她想呼救，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大声，只能任由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不敢看地痞凶神恶煞的脸，只觉得绝望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过心口，连挣扎的力气都慢慢消散，只想着自己若是受了辱，该怎么回去见紫女姑娘，怎么面对一同相处的姐妹。

地痞的笑骂粗鄙不堪，伸手就去扯彩蝶的衣袖，指尖的脏污蹭到她的小臂，彩蝶吓得猛地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疼，只觉得今怕是难逃此劫了。

云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轻轻蹙起，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上前，不是冷漠，是初入尘世的无措。他懂医理，能辨百毒，能愈伤痛，却从未应对过这般市井欺凌。蓬莱的岁月里，他只学过救人，没学过与人争执。

可看着少女浑身颤抖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师父的话突然在心底清晰响起，医济苍生，从来不是只医病痛，更是救苦救难。那层疏离感在医者本能面前，慢慢松动，他不能视而不见，若是连眼前的弱小都不护，又何谈入世行医，何谈不负师门嘱托。

念头只转了一瞬，他便缓步上前，脚步声轻缓，却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瞬间让喧闹的地痞住了手，恶狠狠地转头看过来。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为首的地痞斜睨着他，见他身形清瘦，衣着素净，看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眼底满是不屑与嚣张。

云川没接他的挑衅，目光落在彩蝶身上，看着她手臂上被蹭出的红痕，看着她吓得紧闭的双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放开她。”

“我看你是活腻了！”地痞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朝他面门砸来。

云川身形微微一侧，避开拳头，抬手间用医家推拿的手法，轻轻扣住地痞的手腕，指尖精准点在他手腕的经络位上。他出手极轻，从没想过伤人，只是封住对方的力道经络，那地痞只觉手腕一阵酸麻，浑身力气瞬间散了，拳头垂在身侧，疼得龇牙咧嘴。

另外两个地痞见状，也一拥而上，云川脚步沉稳，依旧以医理制敌，不损人筋骨，只制人行动，不过片刻，三个地痞便瘫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丢下几句狠话，狼狈地窜出了巷子。

巷子里终于恢复安静，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彩蝶压抑的轻泣。

彩蝶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眼前的白衣公子，一时竟忘了反应。方才的绝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已经走了，她真的得救了。

一股暖意慢慢从心底冒出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眉眼清俊，眼神净澄澈，没有半分戾气，只有淡淡的平和，像蓬莱的清风，像镜湖的碧水，一下子就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与恐惧。

她扶着墙角慢慢站起身，腿脚还在发软，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公子相救，公子的大恩，彩蝶没齿难忘。”

云川看着她手臂上的擦伤，还有受惊后依旧苍白的小脸，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药囊。

方才出手时的笃定，此刻化作了医者的本能关切，他取出一小瓶淡绿色的疗伤药膏，轻轻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这药膏擦在伤口上，能止痛消肿，每擦两次，不会留疤。”

他递药膏的动作很轻，没有丝毫施救后的矜傲，也没有多余的问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他入世之后，第一次真正踏出践行医道的第一步，不是坐在医馆里诊脉开方，而是在乱世的僻巷里，救下一个身处危难的陌生人。

方才心头的茫然与涩然，此刻竟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踏实感，原来师父说的入世，从来都不是空谈，而是这般实实在在的护佑。

彩蝶接过药膏，指尖触到瓷瓶的微凉，心里却暖得发烫。她在紫兰轩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轻佻敷衍，见惯了市井之徒的势利粗鄙，从未见过这般温润纯粹的人，出手救人，不求分毫回报，只惦记着她的伤口。

她攥着药膏，再次躬身：“公子若是不嫌弃，随我回紫兰轩吧，我家姑娘待人宽厚，定会好好答谢公子，也能让公子暂避风雨。”

云川抬眼，看向巷外隐约可见的紫兰轩檐角，微微沉吟。他初到新郑，尚无落脚之处，这烟雨绵绵的时节，总不能一直在街巷游荡。紫兰轩是新郑城内的去处，暂且安身，也好慢慢熟悉这乱世都城，再寻行医济人的法子。

他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清润平和：“有劳姑娘引路。”

雨丝还在轻轻飘落，青巷里的阴霾早已散去，云川跟在彩蝶身后，缓步走出巷尾。他看着前方少女略显单薄却渐渐安稳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心头那层初入凡尘的疏离，正一点点消散。

这乱世新郑，他的入世行医路，便从这青巷里的一场相救，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