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鞋事件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娘王桂枝一连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饭桌上,她依旧不给嫂子李秀兰好脸色。
但至少,没有再指桑骂槐。
嫂子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把那双鞋用红布包好,放在了念念的枕头边。
像是多了一件符。
可新的问题很快就来了。
嫂子的水不足。
念念经常饿得哇哇大叫,小脸憋得通红。
嫂子急得直掉眼泪,只能喂点米汤给她。
可米汤不顶饿,孩子很快又哭了。
一天晚上,我听到我哥徐向东在跟我娘商量。
“娘,秀兰不够,要不……买点粉吧?”
我娘正在纳鞋底,闻言头都没抬。
“买什么粉?”
“金贵东西,那是给男娃吃的。”
“一个赔钱货,喝点米汤就行了,饿不死。”
我哥的声音带着恳求。
“娘,念念她太小了,总哭也不是办法。”
“哭?哭就让她哭!”
我娘把针重重扎进鞋底,发出“噗”的一声。
“哭两声把肺活量练大了,以后好下地活!”
我哥沉默了。
我隔着门帘,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力和憋屈。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的火,一簇一簇地往上冒。
第二天,我哥找到我。
他眼圈发黑,胡子拉碴,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塞给我几张毛票,皱巴巴的。
“知夏,哥没本事,你脑子活。”
“你帮着去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给孩子吃的。”
“这事儿……别让娘知道。”
我看着他手里的几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哥,他心疼老婆孩子。
但他愚孝,懦弱,撑不起一个家。
我没接他的钱。
“哥,这钱你留着给嫂子买点红糖补身子。”
“念念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哥看着我,眼神复杂。
“知夏,你……”
“哥,我们是一家人。”
“嫂子和念念,也是我们家人。”
我打断了他。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不能指望他。
在这个家里,要想保护嫂子和念念,我只能靠自己。
我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我在镇上纺织厂上班攒下的所有积蓄。
一共三十七块六毛。
这是我的嫁妆钱。
我娘一直催着我嫁人,说女孩子家留在家里浪费粮食。
我看着这个铁皮盒子,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它。
我数出十块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我跟厂里请了半天假,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1982年的县城,远没有后世那么繁华。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
供销社是这里最热闹的地方。
我径直走到副食品柜台。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嫂子,态度不冷不热。
“同志,要点什么?”
“有粉吗?”我问。
售货员抬眼皮看了我一下。
“粉?那是稀罕东西,要工业票,你有吗?”
我摇摇头。
“那没有。”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适合刚满月的孩子吃的?”
售货员有些不耐烦了。
“哪有那么多讲究,米汤糊糊就行了。”
我不想放弃。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塞了过去。
这是我特意买的。
售货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收下烟,压低了声音。
“粉是真的没有。”
“不过,那边柜上有麦精,那个也有营养。”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大大的玻璃罐里,装着黄色的粉末。
罐子上写着三个字:麦精。
我听说过这个东西。
很贵,但很有营养。
是走亲访友的顶级礼品。
“这个……多少钱?”
“八块钱一罐,不要票。”
八块钱。
几乎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我哥那几张毛票,连个罐子底都买不到。
我咬了咬牙。
“同志,给我来一罐。”
售货员麻利地给我装好。
我把皱巴巴的十块钱递过去,她找给我两块。
我把那罐麦精紧紧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一个希望。
回到家,我趁着我娘去邻居家串门,悄悄把麦精拿进了嫂子的房间。
嫂子正在给念念换尿布。
看到我怀里的罐子,她愣住了。
“知夏,这是……”
“麦精。”
我打开盖子,一股香甜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我托人买的,给念念喝。”
嫂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得多少钱啊……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了,赶紧给孩子冲点。”
嫂子的手都在抖。
她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进碗里,用开水冲开。
香甜的味道更浓了。
她用勺子尖沾了一点,吹了吹,送到念念的嘴边。
念念的小嘴立刻吮吸起来。
那副满足的样子,看得我心都化了。
嫂子一边喂,一边掉眼泪。
“知夏,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嫂子,别说这种话。”
“我们是一家人。”
我帮她把麦精藏在床下的一个木箱子里。
“你每天偷偷给念念喝,别让我娘看见了。”
嫂子用力点头。
有了麦精,念念晚上果然不怎么哭了。
睡得安稳,小脸也渐渐红润起来。
我和嫂子都松了口气。
然而,我们高兴得太早了。
这个家里,没有不透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