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秋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热茶。她看到裴兰还坐在桌边,看着那杯凉茶出神,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姑娘,”秋月轻声说,“茶凉了,换一杯吧。”
裴兰抬起头,目光从茶杯移到秋月脸上。
她没有接茶,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新月高悬。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她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同。太子的信任,东宫的账目,苏婉晴的处置——这些,都将把她推向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舞台。而那个在暗处的人,一定也在看着这一切,在谋划着下一步。
裴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窗棂。
寒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她必须走稳接下来的每一步。
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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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清晨,天刚蒙蒙亮。
东宫主殿前的广场上,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弱的晨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气和远处御膳房飘来的炊烟味,混合成一种清冷而压抑的气息。
丽景轩的宫门紧闭。
但门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苏婉晴跪在正厅中央,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散乱,脸上脂粉未施。她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地面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骨头里,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可她的心,比膝盖更冷。
昨夜太子离开听竹轩后,没有回主殿,而是直接来了丽景轩。他带着卫铮和四名侍卫,脸色铁青,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他没有让她起身,没有让她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那盏茶的时间,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苏婉晴记得太子说的每一个字。
“苏氏,”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你可知罪?”
她当时还试图辩解,试图哭诉,试图用往的情分打动他。可太子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治家不严,纵容下人勾结外仆,私通消息,意图构陷东宫之人。苏氏,你这侧妃,当得真是称职。”
“殿下!妾身冤枉!”苏婉晴哭喊着,伸手去抓太子的衣摆,“是那裴兰!是她陷害妾身!那小顺子定是她买通的!殿下明鉴啊!”
太子一脚踢开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但那个动作,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了苏婉晴的心。
“买通?”太子冷笑一声,“苏家那个管事王德全,是你娘家陪嫁过来的吧?采买处的王公公,是你三年前举荐进东宫的吧?他们二人私下往来,传递消息,银钱过手,人证物证俱在。苏氏,你还想狡辩?”
苏婉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不知道太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王德全和王公公的关系,她自以为做得隐秘,连她身边最亲近的宫女都不知道。可太子不仅知道,还拿到了证据。
是谁?
是谁出卖了她?
是王德全?还是王公公?还是……她身边有内鬼?
“殿下……”苏婉晴的声音开始发抖,“妾身……妾身只是……只是想替殿下分忧,那裴兰来历不明,妾身怕她对殿下不利,所以才……”
“所以才私通外仆,构陷于她?”太子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苏氏!你当孤是傻子吗?!”
这一声怒喝,震得整个丽景轩都在颤抖。
苏婉晴吓得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太子看着她,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从今起,”他一字一句地说,“苏氏禁足丽景轩,无孤手令,不得踏出此门半步。丽景轩所有宫人,一律调离,由内务府重新指派。苏氏手中所有管家之权,全部收回。采买处王公公、苏家管事王德全,移交内务府慎刑司,严加审问。”
“殿下!”苏婉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您不能这样对妾身!妾身跟了您五年!五年啊!您怎么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这样对妾身!”
太子的眼神,冷得像冰。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某种讽刺,“是啊,五年了。苏氏,这五年里,孤待你不薄。可你,是怎么回报孤的?”
他弯下腰,凑近苏婉晴的脸。
苏婉晴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能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勾结外仆,私通消息,构陷东宫之人,”太子缓缓地说,“苏氏,你知不知道,就凭这几条,孤可以直接废了你,把你送回苏家?”
苏婉晴的呼吸,骤然停止。
“孤没有这么做,”太子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顾念旧情,而是给你,给苏家,留最后一点颜面。”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反省吧。”
说完这四个字,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丽景轩里,只剩下苏婉晴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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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丽景轩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昨夜太子离开后,内务府的人就来了,带走了丽景轩所有的宫人——她的贴身宫女、嬷嬷、太监,一个都没留。
现在丽景轩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四个新派来的宫女,站在门外,像四尊木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们是来监视她的。
苏婉晴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钻心,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她扶着旁边的椅子,勉强站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单薄的寝衣,看着散乱的头发,看着这空荡荡、冷冰冰的丽景轩。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带着一种癫狂的味道。
“裴兰……”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裴兰……裴兰……裴兰!”
最后一声,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声音在空荡的厅堂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像无数个鬼魂在尖叫。
是她。
一定是她。
是那个贱人,是那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贱人,是她害了自己!
太子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一定是裴兰在背后搞鬼!是她买通了王德全和王公公,是她设下这个局,是她要把自己彻底踩下去!
苏婉晴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恨意。
那恨意像火一样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几乎要疯掉。
五年。
她跟了太子五年,从太子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了他。她为他打理东宫,为他周旋人际关系,为他生儿育女——虽然那个孩子没保住,但她毕竟怀过。她以为,自己在这东宫里,地位稳固,无人能撼动。
可裴兰来了。
那个被家族抛弃、被送进宫来当人质的女人,那个一开始连太子面都见不着的女人,那个她本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把她到了这个地步。
禁足,夺权,身边人被全部换掉,像囚犯一样被关在这丽景轩里。
耻辱。
这是天大的耻辱!
苏婉晴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那血腥味着她的神经,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也让她的恨意更加浓烈。
她不会放过裴兰。
绝对不会。
但现在,她不能动。
太子正在气头上,她如果再有任何动作,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必须等,等太子气消,等机会出现,等……苏家那边有反应。
苏家不会不管她的。
她是苏家的女儿,是苏家在东宫最重要的棋子。苏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废,不会眼睁睁看着苏家在东宫的势力被连拔起。
她会等。
她会忍。
她会像毒蛇一样,盘在暗处,等待时机。
然后,一口咬死裴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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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主殿。
太子李景睿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卫铮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
“王德全和王公公,已经移交慎刑司了,”卫铮低声汇报,“慎刑司那边说,会严加审问,务必问出幕后指使。”
太子“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丽景轩那边,”卫铮继续说,“宫人已经全部换掉,新派的四个宫女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的,背景净,不会和苏家有牵连。”
“盯紧点,”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很淡,“苏氏不会甘心。”
“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雨。
“听竹轩那边呢?”太子忽然问。
卫铮顿了顿,说:“裴姑娘昨夜睡得很晚,今早天刚亮就起来了。秋月说,姑娘起来后就在看书,没有出门。”
“看书?”太子挑了挑眉,“看什么书?”
“是一本《大晟律例》。”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她倒是用功,”他说,“看来,是真的打算帮孤看账目了。”
卫铮没有说话。
太子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片复杂的情绪。
“卫铮,”他忽然说,“你觉得,裴兰这个人,怎么样?”
卫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
“属下……不敢妄议。”他谨慎地说。
“说真话,”太子转过身,看着他,“孤想听真话。”
卫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太子的眼睛。
“裴姑娘,”他一字一句地说,“很聪明,很冷静,也很……危险。”
“危险?”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卫铮点头,“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一个深闺女子。而且,她做事很有章法,每一步都算得很准。这样的人,如果用得好,是利器。如果用不好……”
他没有说完。
但太子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用不好,就是反噬。
“孤知道,”太子缓缓地说,“所以,孤要看着她,要试她,要用她,也要……防着她。”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苏氏那边,你派人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苏家那边,肯定会有动作,你留意着。”
“是。”
“还有,”太子顿了顿,“宫外那条线,继续查。小顺子供出的那个‘宫外神秘人’,一定要挖出来。”
“属下明白。”
卫铮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他拿起那份奏折,重新翻开。奏折是户部呈上来的,说的是江南盐税的事,字里行间都是些陈词滥调,没什么新意。但他看着那些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在听竹轩的情景。
裴兰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说:“妾身要的,是活下去的权利。”
那句话,像一刺,扎进了他心里。
活下去。
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原来是一件这么难的事。
难道要让一个女子,用尽所有的心机和手段,去争取一个最基本的权利。
太子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东宫变成了一个战场?一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提防、时时刻刻算计、时时刻刻权衡的战场?
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朝堂上废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响,严崇那老狐狸虎视眈眈,几个弟弟也在暗中动作。而东宫内部,也不安宁。苏氏勾结外仆,裴兰来历不明,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
这一切,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地困在中间。
他需要帮手。
需要真正能帮他的人。
裴兰……
她会是那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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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
裴兰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大晟律例》,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月端着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
“姑娘,用些点心吧,”她轻声说,“您一早起来就没吃东西。”
裴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的心思,不在点心上。
她在等。
等丽景轩那边的消息。
昨夜太子离开后,她就知道,苏婉晴的下场不会好。但她没想到,太子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天还没亮,丽景轩那边就传来了动静——宫人被全部换掉,苏婉晴被禁足,管家之权被收回。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也在她的预料之外。
她预料到太子会处置苏婉晴,但没预料到会处置得这么彻底。这不像是一个顾念旧情的人会做的事,这更像是一个……在立威的人做的事。
太子在立威。
他在告诉东宫所有人,也告诉朝堂上那些人:东宫,还是他说了算。谁敢动他身边的人,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谁就是苏婉晴的下场。
而裴兰,就是那个“他身边的人”。
这个身份,让她在东宫的地位,发生了本的变化。
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敢轻易怠慢她,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因为她背后,站着太子。
但这,也意味着,她将站在风口浪尖。
苏婉晴的恨意,苏家的报复,朝堂上的目光,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所有这些,都会对准她。
裴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的舌尖,只有一种紧绷的涩感。
“姑娘,”秋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丽景轩那边……苏侧妃被禁足了。”
裴兰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奴婢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