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雨是添愁的,今年秋天的愁绪似乎格外多。
晨起的天依旧沉的令人心悸。
姜瑶一边伺候着祁宴穿衣裳,一边扁着嘴撒娇,“陛下晚上来陪臣妾用膳好不好?”
祁宴垂着眼,任由她替自己理着衣襟,但是当那只玉手快要触到腰间的白玉佩时,却微不可闻的侧身躲开。
“又想惹皇额娘不高兴是不是?”
姜瑶偏头哼了一声,“陛下理万机,可每月的初一十五都要去坤宁宫用膳,太后娘娘还常叫您去陪皇后娘娘,明显偏心。”
“放肆。”
祁宴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很显然并未动怒。
姜瑶的指尖轻轻的勾着祁宴身上的腰带不依不饶,“臣妾希望陛下都能来陪臣妾。”
祁宴捏着她的下巴,黑沉沉的视线淡淡的扫过那张近乎无瑕的美人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空洞,“狐狸精。”
杏儿端着水盆进来,清水随着脚步微微晃了晃,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姜瑶点点下巴,示意她退到一旁后。
待进宝陪着祁宴出了门后才问她,“怎么了?”
杏儿福了福身子,压着声,“沈大人昨夜在雨中晕倒,皇后娘娘下旨命人送将其回府去了。”
姜瑶慢慢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杏儿,“她疯了不成?为了一个外臣竟敢得罪陛下?”
谁不知道昨沈正山在殿前公然顶撞陛下,惹得龙颜大怒,这才被罚跪。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特地叮嘱宫里的人,若是宁嫔来求情,一律挡回去。
没想到皇后竟然敢抗旨。
这些年姜杨两家在朝堂之上常有意见相左之时,杨家父子更是仗着背后有太后皇后撑腰嚣张跋扈,陛下早就对此不满了。
没想到皇后竟然敢在这个时候触碰逆鳞。
“杏儿,你去。”姜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父亲这会应该已经入宫,你派人去知会一声,让他在殿上好好的参杨婉一本,胆敢手朝政,我看太后能护她到什么时候。”
说完,她想起什么又扭头,“昨夜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吗?”
杏儿抬头看了一眼光线昏暗的殿门口,“娘娘放心,昨夜无人知道宁嫔娘娘来过。”
姜瑶满意的点点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
祁宴出了长乐宫的门,进宝便将昨夜的事汇报了一遍。
听到沈正山晕倒时,祁宴心头顿时一跳,紧接着似乎有一细线从空荡荡的膛之中穿过,线的另外一端,拴着永宁宫。
进宝见圣颜骤变,忙接着说,“陛下放心,宁嫔娘娘去求了皇后娘娘,沈大人已经回府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撞的祁宴眼前一黑。
她宁可去求别人,也不愿意在自己这低一点点头,哪怕只是一点点。
宫道上长风穿墙而过,将他心底那点翻涌的怒火,一并压回无声的深处。
勤政殿内,丹陛之下,文武两列早已肃立。
姜太傅和杨太尉,一文一武分别立于大殿的一左一右。
紫衣与红袍遥遥相对,竟将这万里江山,也在这大殿之上,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重天。
祁宴孤零零坐在龙椅之上,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白玉佩,指节泛白。
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此刻又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
他居高临下,望着殿下吵嚷不休的群臣。
一张张冠冕堂皇的脸,张口是江山社稷,闭口是忠君爱国,字字句句都像是为了天下苍生,可那眼底流转的,全是权衡利弊、派系倾轧。
人人都要算计,包括他这个君王。
“皇后娘娘顾全大局,怎么到了太傅大人的嘴里便成了后宫政?难不成要眼睁睁的看着沈大人出事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姜太傅出言反击,“难不成皇后娘娘觉得陛下罚的不对?”
“陛下,老臣绝无此意。”
“陛下,皇后娘娘虽贵为,可也是陛下的臣子,公然抗旨便是视君意于不顾,理性严惩。”
茶杯的杯底落于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祁宴不动声色的抬起头,视线扫过下方据理力争的两个人,随后又落回自己的掌心里。
杨家手握重兵是太后在前朝的全部仪仗。
而皇后……
“皇后僭越。”祁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没带什么情绪,“罚闭门思过两月,后宫大小事一应交由姜贵妃打理,至于沈大人……”
他顿了顿,指尖一寸一寸的移过早已经摸过无数次的花纹。
半晌后才重新开口,“念其年迈,准他外放养老。”
“陛下。”杨太尉还想说什么,却被姜太傅出言打断。
“陛下圣明,只是沈大人毕竟是宁嫔娘娘的家人,不知这外放之地……”
祁宴抬起头,扫了姜太傅一眼。
明明只有一瞬,时间仿佛被冻结,拉长。
那束目光冷得刺骨,似有雷霆压在眼底,可再仔细去看时,他已恢复成那副淡漠模样。
仿佛刚才那股慑人的戾气,不过是眼花的错觉。
“姜大人觉得哪?”
姜太傅垂首思量片刻后抬起头,“寒州民风质朴,远离尘嚣,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寒州地远清苦,冬里的寒风更是能冻到人的骨头里。还常有流匪作乱。
这便是明显的试探了。
毕竟沈月宁曾经的盛宠可是满国上下皆知。
祁宴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扶手,玉质微凉,声响不大,却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敲得人心头发紧。
恐惧随着声音慢慢的爬上每一个人的脊椎,时间的无限延伸之下,这种恐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近乎失控。
即便是向来颇受圣心的姜氏一党,也都个个敛声屏气,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催命的声音终于停了。
祁宴站起来,鞋底碾过地面,身影在没入御座后的幕帘之前冷冰冰的丢下一句,“就依姜大人所言。寒州!”
满殿之内山呼万岁。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祁宴站在空无一人的偏殿,中那股憋了整个早朝的戾气再也按捺不住,扬手便将案上的东西狠狠扫落。
一枚白玉镇纸咕噜噜滚出老远,撞在殿柱上才被迫停住,孤零零停在了阴影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