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浮生若寄之过河卒 · 筱清枫 · 2026-07-09 22:35:39

第二天放学后,我没有犹豫,背着书包就跟上了马奎。

我们还是穿过老城区,绕过菜市场,最后停在星际游戏厅门口。

马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心里还在想昨天的事情——马奎说"从明天开始,放学后跟我来这",我答应了。可他到底要带我来这里什么?

游戏厅里依旧烟雾缭绕,光线昏暗,嘈杂的游戏音效和硬币掉落的声音混在一起。

马奎带着我径直走到柜台后面。

黑子叔正坐在那里抽烟,看见马奎来了,把烟掐灭,脸上露出笑容。

"小奎来了啊。"他说。

马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黑子叔旁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什么都没听清。只看见马奎说完之后,黑子叔的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然后点了点头。

马奎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招了招手。

"过来。"他说。

我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

"跟我走。"马奎说。

黑子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我们往游戏厅深处走。穿过最后一排游戏机,来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

黑子叔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比游戏厅里安静很多,灯光也暗一些。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黑子叔走过去,打开那扇门。

我跟着他走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散打训练大厅,至少有两三百平米。大厅中间是一个格斗擂台,擂台四周摆满了各种训练器械——沙袋、速度球、拳套、护具、哑铃、杠铃……应有尽有。

场内有七八个人正在训练,有的在打沙袋,有的在练拳,有的在擂台上对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黑子叔没有停留,带着我们往擂台那边走。

擂台旁边站着一个精瘦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肌肉线条很明显,整个人像一把淬过火的刀,透着股狠劲。他穿着一件背心,露出精壮的上身,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正擦着汗。

"猴子。"黑子叔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见黑子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黑哥。"

"给你介绍个人。"黑子叔指了指我,"这是小奎朋友,以后跟着你练。"

猴子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很冷漠,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他从上到下扫视了我一遍,最后停留在我满是淤青的脸上。

"黑哥,"他说,语气很淡,"学生?"

"嗯。"黑子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猴子一。

猴子接过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问:"小奎的意思?"

"对。"黑子叔点头。

猴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烟别在耳朵上:"知道了。"

"行了。"黑子叔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我先出去了,你们练。"

猴子点点头,没说话。

黑子叔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

我站在那里,看着猴子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突然,我想起了电影里的场景——那些武侠片里面,徒弟拜师的时候,都要抱拳鞠躬,说"师父"。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双手抱拳,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我说。

猴子转过身,看着我,没有什么表情。

"起来。"他说。

我直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收徒。"他说,语气很冷,"黑哥让带,我就带。你跟小奎一样叫我猴子叔就行。"

"可……可黑子叔说……"

"黑哥怎么说是他的事。"猴子打断我,"在这里,你叫什么无所谓,能扛揍就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跟上。"他说完,转身往训练大厅里走。

我赶紧跟上。

他带着我走到训练大厅的各个角落,介绍那些器械。

"沙袋。"他指着一个黑色的沙袋,"练拳用的。"

"速度球。"他指着一个小球,"练反应用的。"

"拳套。"他指着一副拳套,"戴拳套打,把手打坏了没人赔。"

"护具。"他指着护、护腿,"戴护具练,被人打坏了也没人赔。"

我跟着他,一一记下。他的话很少,每句话都冷冰冰的,像是在跟一台机器说话。

介绍完器械,他带着我走到几个正在训练的人旁边。

"大刘。"他指着一个高个子,然后没再说话。

大刘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个冷笑:"新来的?细皮嫩肉的,能扛三天吗?"

猴子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二虎。"他指着一个矮个子,然后没再说话。

二虎看了我一眼,眼神阴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没说话。

"胖子。"他指着一个胖子,然后没再说话。

胖子看了我一眼,嘿嘿一笑:"小兄弟,以后挨揍的时候,记得护住脸。"

猴子依然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介绍完人,他带着我回到擂台旁边。

"衣服去那边换。"他指了指更衣室,"柜子里有衣服和鞋,以后每天来,都换那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擂台旁边的一个柜子,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套护具——头盔、护、护腿,还有一副拳套。

他走回来,把东西往我怀里一扔。

"穿戴。"他说。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抱住。

"护具要穿紧。"他补充了一句,"松了没用。"

我赶紧穿戴起来。头盔有点大,扣上卡扣后晃晃悠悠的。护倒是还能贴身,但绑带勒得我喘不过气。护腿更别提了,又厚又重,绑紧之后,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打了一层石膏。

拳套是最后一套。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手伸进去,然后去拉魔术贴,拉了好几次才拉紧。双手握成拳,沉甸甸的,像握着两个石头。

"上擂台。"猴子说。

我愣了一下,上……上擂台?

我看着那个四方形的擂台,红色的围绳,深色的垫子,突然觉得有点眩晕。

"愣着什么。"猴子说,"上去。"

我深吸一口气,爬上擂台。垫子有点软,踩上去有点晃,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猴子站在擂台旁边,没有上来,只是转头,对着训练大厅的角落喊了一声。

"胖子。"

正在打速度球的胖子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油腻的笑容:"猴子哥?"

"上来。"猴子说,"试试他的底,看他什么量。"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啊。"

他放下速度球,慢悠悠地走到擂台旁边,爬了上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体重至少是我的两倍,肚子上的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可他爬上擂台的时候,动作却很轻盈,不像个胖子,反倒像只大猫。

他走到我面前,嘿嘿一笑:"小朋友,用你的全力,打你胖叔。"

"没事,不用手下留情。"他说,"胖叔皮糙肉厚,扛得住。"

我看着他,喉咙发。

"好……好的,胖叔。"我说。

胖子又嘿嘿笑了:"乖。"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这是我第一次上擂台,第一次要跟人"打",还是用全力。

我盯着胖子,想着猴子的介绍——"主打后手重拳"。

我得先出拳。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挥出拳头。

拳头是朝他的脸去的。

可我的拳头刚到一半,胖子就已经转了个身,轻轻松松地躲开了。

我的拳头打空了,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撞到了擂台的围绳上。围绳有弹性,把我弹了一下,我勉强站稳,踉跄了一步。

"噗……"

胖子笑了。

"小朋友,这就是你的全力?"他说,"怎么跟打棉花似的?"

我脸一红,转过身,又冲了过去。

这次我学聪明了,我瞄准他的肚子。

我冲过去,挥拳,这次更用劲了。

可胖子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我又打空了。

"啧啧啧……"胖子摇摇头,"太慢了,太慢了。"

我不信邪,转身又冲了过去。

连续好几次,我挥拳,他躲闪,我打空,他嘲讽。

"小朋友,你是在跳舞吗?"胖子笑得很开心,"怎么一拳都打不到人啊?"

"太慢了,太慢了。"他又说,"你这是在跟谁练?你师父是教你怎么打棉花吧?"

我越来越急,越来越慌,呼吸越来越重,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可我还是没停,继续挥拳,继续冲。

终于,胖子不躲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冲过来,等我拳头快到的时候,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拳头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击中了我的腹部。

不是重拳,只是随意的一挥,打在我的护具上。

可即使有护具,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

"唔……"

我捂着肚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蹲,最后跪在了擂台上。

"嗯……"

我咬着牙,想站起来,可肚子太疼了,疼得我直不起腰。

胖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在。

"小朋友,"他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全力?"

"连胖叔的一拳都扛不住。"他说,"你还想学散打?"

我趴在擂台上,双手撑着地面,汗水滴在垫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确实不行。

我的全力,连他的随意的躲闪都跟不上,更别说他的拳头了。

"行了。"猴子冷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下来吧。"

胖子耸耸肩,转身走向擂台边缘,爬了下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肚子都疼。

我爬下擂台,差点摔倒。

猴子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量?"胖子在旁边问,语气里带着调侃。

"没什么量。"猴子说,"底子太差。"

胖子笑了:"那你还带他?"

"黑哥让带的。"猴子说,"带就带。"

胖子耸耸肩,没再说话,继续去打他的速度球了。

我站在那里,肚子还在疼,护具勒得我喘不过气,头盔晃晃悠悠的,让我有点晕。

猴子看着我,冷冷地说:"去把护具脱了,换回去。"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更衣室。

走进更衣室,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肚子还在疼,疼得我直想哭。

可我没哭。

我只是摸了摸肚子,然后开始脱护具。

脱完之后,我把东西放回柜子里,换回校服,把运动服和鞋子留下。

我走出更衣室,回到训练大厅。

猴子还在那里,站在擂台旁边,等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猴子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今天看出来了。"他说,语气很冷,"你没量。"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底子太差。"他说,"力量没有,速度没有,反应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脸发烫。

站在那里,不敢看猴子的眼睛。

可猴子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擂台旁边的一个柜子,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拿着。"他说。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边缘有点毛糙,像是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很工整。

我看了一眼,第一行就愣住了。

训练计划

时间:连续三个月,每天下午放学后,训练两小时

我继续往下看。

第一个月:体能

每天跑步5公里,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各50个×4组,打沙袋。

第二个月:力量

每天跑步3公里,举杠铃、哑铃,练上肢力量和核心力量,打沙袋加量。

第三个月:实战

每天跑步2公里,练散打基础动作——直拳、摆拳、勾拳、鞭腿,上擂台对练。

我看得很慢,每看一行,喉咙就更一些。

第一个月,每天跑步5公里,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各50个×4组,那就是每个动作200个,三个动作加起来就是600个。

再加上打沙袋……

我连5个标准俯卧撑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完成这些?

"看完了?"猴子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看着他,点点头。

"看完了。"我说。

"看懂了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这是……"我说不下去。

"训练计划。"他说,"三个月,三个阶段。"

"第一个月,把体能练上来。"他说,"你现在连5个俯卧撑都做不标准,想,先把身体练结实了。"

"第二个月,练力量。"他说,"力量够了,才有劲。"

"第三个月,练实战。"他说,"前面两个月是基础,第三个月开始学怎么。"

他说得很冷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我说,"我……我可能……"

"可能做不到。"猴叔打断我,"我都知道。"

我愣了一下。

"第一天,你肯定完不成。"他说,"第一天能做5个就不错了。"

"可你每天都要做。"他说,"第一天做5个,第二天做6个,做到第30天,你就能做50个了。"

"什么都一样。"他说,"练就完了。"

我听着他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得好像很轻松,可我知道……

这本不可能。

"还有规矩。"猴叔说,语气更冷了。

"第一,不准迟到。"他说,"迟到一次,加练一倍。"

"第二,不准偷懒。"他说,"偷懒一次,加练两倍。"

"第三,不准哭。"他说,"疼就忍着,受不了就滚。"

"第四,不准放弃。"他说,"来了,就别想走。"

我听着这些规矩,每一条都像刀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明白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喉咙发:"明白了。"

"行了。"猴叔说,"回去吧。"

"明天下午放学,准时过来。"他说,"别迟到。"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侧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听见猴叔的声音。

"小翰。"

我停下脚步,回头。

猴叔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依旧冷漠,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怕疼就别来了。"他说,"可来了,就别想着走。"

"这儿不是游乐场。"他说,"这儿是打手训练营。"

"来了,就得挨揍。"他说,"挨够了,你就懂了。"

"懂了,你就能扛揍了。"他说,"能扛揍了,你就能打了。"

"能打了,你就不会被人欺负了。"他说。

他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住了吗?"他问。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我说。

"行了,走吧。"猴叔挥挥手。

我推开侧门,穿过走廊,回到游戏厅。

游戏厅里依旧烟雾缭绕,嘈杂的音乐声和游戏声混在一起。

黑子叔还在柜台后面,看见我出来,笑了笑:"小翰,练得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行吧。"我说。

"行就行。"黑子叔点点头,"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我点点头,掀开门帘,走出游戏厅。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训练计划,又摸了摸肚子,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我站在路灯下,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

每天两小时。

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打沙袋……

还有……不准迟到、不准偷懒、不准哭、不准放弃。

这……这能行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得试试。

因为猴叔说得对——

这儿不是游乐场。

这儿是打手训练营。

来了,就得挨揍。

挨够了,就懂了。

懂了,就能扛揍了。

能扛揍了,就能打了。

能打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这……

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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