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这次出差总共几天啊？”杨东又询问道。
黄蓉翻了个身，枕着他胳膊，手指在他口画圈圈。
“计划半个月呢，还有一周回去。”她顿了顿，“玩了这几天，后天就得开工了。”
杨东没说话。
黄蓉抬眼看他：“怎么，舍不得姐姐了？”
杨东嗯了一声。
黄蓉笑起来，笑得睫毛都在颤。“年轻人，”她说，“要懂得节制。”
杨东低头看她：“时间宝贵，我的好好珍惜。”
黄蓉在他口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起床吃饭，”她开玩笑说道，“你不行,得补补。”
两点四十，退完房。
杨东在前台帮忙把押金结了，八十块，老板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推过来。
黄蓉站在门口等他，换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妆补过了，眼线拉长一点，口红也换了个色，没早上那么暗。
杨东眯着眼往前走了几步，路边一排小饭馆，招牌红底黄字，湘菜川菜快餐都有。
他挑了一家看着净的，掀开塑料门帘进去，黄蓉跟在后面。
过了饭点，店里只有一桌客人，吃完了在剔牙。
杨东坐下来，拿过菜单，没翻，直接抬头：“来个火爆腰花。”
服务员写单子。
杨东扭头看黄蓉：“你要不要也补点？”
黄蓉白他一眼，低头看菜单：“给我来个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
杨东又加了个小炒肉。
等菜的工夫，黄蓉托着下巴看他。
“你跟你妈关系怎么样？”
杨东想了想。
“还行。”
“那你爸呢？”
杨东没答，拿起桌上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黄蓉没追问。
菜上来，腰花切得厚薄不均，蒜苗切段，红辣椒切片，油汪汪一盘。
杨东夹了一筷子，嚼着，咸，下饭。
黄蓉吃了几口空心菜，看他吃得专注，笑了笑。
“你慢点，没人和你抢。”
杨东没停嘴。
他上辈子午饭吃公司食堂，十五块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一盒。每次都是边改bug边扒拉，十分钟吃完，赶回去开会。
这辈子总算不用开会了。但他还是吃得快。
黄蓉把自己点的蒜蓉空心菜夹给他。
杨东抬头。
“你不吃？”
“减肥。”
杨东看了一眼她口，又把眼神收回去。
“减什么，正好。”
黄蓉拿筷子敲他碗边。
“吃你的。”
杨东低头吃着腰花。
黄蓉看他，好奇的问道：“你那楼，现在住多少人？”
杨东想了想。
“七层租出去了，一层七间，总共四十来户。单间一百八到两百四，一房一厅三百二，水电另算。”
黄蓉挑了挑眉。
“一个月能收多少？”
“毛的万把块，我爸抽走一多半，剩两千给我当生活费，房租维修保洁都让我。”
黄蓉啧了一声。
“你爸挺会算。”
杨东没接茬。
“你那间我免你房租。”
黄蓉愣了一下。
“你有这么好?”
杨东色眯眯的道：“免你房租，这也是答应我妈好好照顾你。”
黄蓉抿着嘴，轻笑了一下。
“你这是馋我啊？”
杨东嘿嘿的笑道。
吃完饭，杨东去结账，五十八块。出了饭馆，他站在门口路边，眯着眼辨认方向。
“你家那楼在哪儿？”黄蓉问。
“城中村那边，”杨东说，“三盛鞋厂旁边。”
“远吗？”
“走过去十五分钟。”
三月份的东莞，太阳不毒，但晒久了还是热。路边有人推车卖菠萝，削好的在竹签上，黄澄澄的。杨东走过去买了两，递给黄蓉一。
黄蓉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她拿纸巾蹭掉。
杨东咬着菠萝，边走边看两边的铺子。
手机店，门口立着充一百送一百的广告牌。理发店，转灯没开。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箱康师傅方便面，纸箱晒褪了色。
拐进城中村入口，路窄下来，两边是贴面楼，间距窄得阳光都漏不下来。
一楼都是铺面，沙县小吃、烟酒店、两元超市、美宜佳。楼上窗户挂满空调外机，锈迹从螺丝孔往外爬。
杨东那栋楼在最里头，挨着三盛鞋厂后门。
八层，贴白瓷砖，一楼是大铁门，门边一排信箱，塞满广告单。
杨东掏出钥匙开铁门，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女的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件小孩衣服。
她看见杨东，脚步顿了一下。
“房东。”
声音不大，带点外省口音，四川那边。
杨东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李倩倩，八楼住户，住了一年了。跟个男的合租，男的四个月前跑了，她挺着肚子没走，后来孩子生了，一个人带着。
杨东上个月刚接手这楼，原身跟她开过两句带颜色的玩笑，把她弄得脸红，后来见了面就躲着走。
她把盆换到另一只手，“厨房下水道堵了，今天早上堵的，我没法做饭了。”
她说着话，眼睛没敢往杨东身后看。
黄蓉站在杨东侧后方，也没出声。
“知道了，一会儿上去。”
李倩倩点点头，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步子有点急。
杨东带黄蓉上了二楼。
楼梯间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搬家、办证，一层摞一层。墙角堆着两袋没扔的垃圾，扎了口的，但底漏了，渗出一滩黑水。
黄蓉提着裙摆，小心绕过去。
杨东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门。
这是他住那间，一室一厅，四十来平。
门一开，一股没通风的闷味扑面而来。
“你这……”她顿了一下，“狗窝？”
杨东没反驳。
房间里确实乱。床上被子卷成一团，掉下来半边搭在地上。
电脑桌上摆着三个饮料瓶，可乐雪碧冰红茶，都剩个底。
椅子背上搭着三四件T恤，深色浅色混着，分不清是净的还是穿过的。地板上有报纸、塑料袋、一只袜子。
“找地方坐。”杨东把椅子上的衣服抱起来，扔到床上。
黄蓉没坐。
她站在门口，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床头那台电脑显示器上。
屏幕亮着，还是她宾馆那台电脑见过的画面，只不过女主角换了一个人。
黄蓉笑了。
“你们男的喜欢看这个？”
杨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面不改色：“那当然了,技术不学习就会退步的。”
黄蓉没戳穿他，我信你个鬼。
“你一周收拾几次？”她问。
杨东想了想：“我妈每周来一次。”
黄蓉正要弯腰捡地上那只袜子，闻言直起身，把袜子踢回床底。
“那你自己不收拾？”
“管一栋楼呢，”杨东说，“忙得很。”
黄蓉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杨东走到客厅角落那个五斗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一把钥匙。铜色，带个小塑料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3”。
他递给黄蓉。
“你住我隔壁，床铺都是现成的，以前空着，我妈打扫过。”
黄蓉接过钥匙，捏在手里看了看。
“你妈来查房呢？”她问。
杨东说：“她不会随便开你门。”
黄蓉把钥匙攥进掌心。
“行，我去收拾一下。”
她转身出门，杨东跟到门口，看她拿钥匙拧开203的门，推门进去。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杨东站在过道里听了几秒，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他转身回房，从门后挂钩上拿下一串工具——一个皮搋子，一把管钳，半卷生料带。
刚才楼下那个女租客找过他，厨房下水道堵了。
杨东拎着工具上楼，楼梯拐角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