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王秀英说起林家的往事,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绵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把整个家属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院子里积水了,赵小禾不能去自留地活,就在堂屋里帮王秀英纳鞋底。林建国在学校还没回来,林德厚在供销社,家里就三个女人,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针线穿过布层的噗噗声。
林晚棠从空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摘的西红柿——红彤彤的,在灰暗的天光里像一个个小灯笼。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在王秀英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汁水丰富,酸甜适口。
王秀英看着她吃西红柿,忽然叹了口气。
“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高兴。”王秀英放下手里的针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穿过了雨幕,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晚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爷爷——原主的记忆中,爷爷的印象很模糊,好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记得爷爷是个瘦高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是个矮胖的老太太,裹着小脚,走路一摇一摇的,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妈,爷爷是什么样的人?”林晚棠问。她想知道更多,不是为了原主,而是为了自己——她想了解这个家的,了解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往事。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很久以前的事。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水。
“你爷爷,”王秀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是个读书人。以前在县里的私塾教书,古文底子好,毛笔字写得漂亮,逢年过节,半个县城的人都来找他写春联。你虽说裹了小脚,但人能,在家里织布、绣花、做衣裳,样样都拿得出手。那时候林家的子,在县城里算是体面的。”
王秀英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西红柿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咀嚼那些往事。
“你爷爷不光教书,还喜欢收藏。”王秀英继续说,“字画、古玩、书籍,看到喜欢的就想买。那时候家里条件还可以,他教书有收入,你织布也能贴补家用,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大半都被他买了这些东西。家里墙上挂满了字画,柜子里塞满了古书,桌上摆着砚台笔架,来家里的人都说,林家像个小小的博物馆。”
林晚棠的心跳加速了。
字画、古玩、书籍——这些东西,和她空间里的那些东西何其相似。爷爷喜欢收藏,前主人也喜欢收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这是一种巧合,还是某种冥冥中的联系?
“后来呢?”林晚棠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秀英把西红柿的蒂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
“后来,就是那几年了。”她没有明说,但林晚棠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几年——六七十年代,特殊的时期,破四旧,抄家,批斗。多少家庭在那几年里支离破碎,多少人在那几年里失去了所有。
“你爷爷被定成了封建遗老,”王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家里的东西被抄了。字画、古玩、书籍,全部被拉走了,一车一车的,堆在院子里烧了好几天。你爷爷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但从那以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林晚棠的鼻子一酸。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高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不哭,不闹,不争辩,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表还在,但内里已经死了。
“呢?”林晚棠问。
“你比爷爷走得早。”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抄家的时候,那些人推搡她,她小脚站不稳,摔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走了。”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是在替这个家哭泣。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西红柿。红彤彤的,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小团火。她想起空间里那些字画——王石谷的山水、董其昌的书法、那些不知名但同样珍贵的作品。那些东西,如果当年没有被抄走,也许有一部分是爷爷的收藏。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心爱的字画被烧成灰烬,心里该有多痛?
“晚棠,”王秀英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记恨谁,也不是让你觉得咱家以前多风光。妈是想告诉你,你爷爷、你,都是体面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最在乎的就是林家的名声。你以前跟苏明月比这比那、闹脾气、做傻事,妈嘴上不说,心里是疼的。不是心疼你,是心疼你爷爷你——他们要是看到孙女变成那样,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林晚棠抬起头,看着母亲。王秀英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是那种不轻易在人前掉眼泪的女人,再苦再难都咬着牙挺着。
“妈,我知道了。”林晚棠伸手握住母亲的手,“以后不会了。”
王秀英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握了握,松开了。她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低着头,不让女儿看到她的表情。
赵小禾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也红了。她想起自己的姥姥,想起姥姥跟她说的那些话——你爷爷当年也是体面人,家里也有不少家底,后来都没了。那些话她以前听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堂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王秀英点上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雨天的下午显得格外温暖。
林晚棠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片叶子形的胎记。在昏暗的光线里,胎记几乎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还是温温的。她闭上眼睛,用意念进入空间。
白光一闪,她出现在木屋里。
她走到那个新房间,打开木箱子,把那些字画一幅一幅地拿出来,摊在桌上。王石谷的山水、董其昌的书法、那些不知名但同样珍贵的作品,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静地躺着,像一群沉睡的孩子。
林晚棠看着它们,心里涌上一个念头。
这些字画,也许有一幅是爷爷收藏过的?也许有一幅是从林家被抄走的?也许有一幅曾经挂在林家的墙上,爷爷每天都要看几遍,擦桌子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地避开,原主小时候曾经仰着头问爷爷“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但这些都是猜测,没有答案。她不知道爷爷收藏了哪些字画,不知道那些被烧掉的东西里有没有和这些一样的珍品。她只知道,这些字画现在在她手里,她要把它们好好地保存下去,替爷爷、替前主人、替那些在特殊时期失去了一切的人。
她不会重蹈爷爷的覆辙。
爷爷的收藏被抄走了、被烧毁了,因为那个时代不允许他拥有那些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六零年代,虽然政策还很紧,但她有空间。空间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受这个时代的限制。只要她把东西藏在空间里,谁也拿不走、烧不掉。
林晚棠把字画卷好,重新放回木箱子里,盖上盖子,推到墙角。她又看了看那些古籍和古玩——玉镯、玉佩、金戒指,都是好东西,都是在这个年代不能见光的东西。她不会拿出去,至少现在不会。她要把它们囤在空间里,等着,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的。
她相信。
从空间出来,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林晚棠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家属院里的积水映着天空的灰白色,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抖落一树的水珠。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麻雀发呆。
爷爷是个读书人,喜欢收藏字画古玩,家里曾经挂满了字画,像个小小的博物馆。后来那些东西被抄走了、烧毁了,爷爷的身体也垮了,也走了。一个体面的家庭,在时代的洪流中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记忆和几件不值钱的遗物。
原主的记忆中,有一件爷爷留下的东西——一方砚台,端砚,石质细腻,雕着云纹图案。原主小时候见过,后来不知道被王秀英收到哪里去了。林晚棠打算哪天找出来看看,也许那方砚台和她空间里那方端砚是同一种石料,也许它们曾经是一对。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来。
今天王秀英说的那些话,让她对林家、对这个家、对这个年代有了更深的理解。她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一直忙着经营空间、改善伙食、应对苏明月,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林家的过去。现在她知道了,林家曾经是一个体面的家庭,爷爷是读书人,是能的妇人,家里有字画、有古玩、有书籍、有文化底蕴。那些东西虽然被抄走了、被烧毁了,但那种底蕴不会消失——它流淌在血液里,一代一代地传下来。
原主身上没有那种底蕴,因为原主被嫉妒和攀比蒙住了眼睛,看不到自己家族的。但她不一样,她是林晚棠,她是爷爷的孙女,她要替原主、替林家、替那些在特殊时期失去了一切的人,把这份底蕴找回来、传承下去。
空间里的字画和古玩,就是她找回这份底蕴的第一步。
那些东西,有的是前主人留下的,有的也许就是林家的旧藏——她不知道,也无法考证,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在她手里,她会好好地保存它们,等时机成熟了,让它们重见天。到那时候,她会在林家老宅的原址上,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建一个小小的展览馆,把那些字画、古玩、书籍展示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纪念——纪念爷爷,纪念,纪念那些在特殊时期失去了一切但依然体面地活着的人。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要做的是——囤着。
把这些东西囤在空间里,一件都不拿出去。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改革开放以后,等政策宽松了,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那时候,这些东西不仅能换来财富,更能换来一种文化的传承——让后人知道,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角落,曾经有一个老人,用一生的心血收藏了这些宝贝;曾经有一个孙女,用几十年的时间守护了这些宝贝。
林晚棠想到这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小块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家属院里有人出来了,在巷子里走动,说话声、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每一口都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香。
“爷爷,”她在心里说,“您的孙女不会给您丢脸的。”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云层散开了,阳光洒满了整个家属院。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雨过天晴。赵小禾在院子里扫积水,扫帚划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晚棠转身出了房间,走到院子里,从赵小禾手里接过扫帚。
“我来扫,你去歇着。”
赵小禾摇了摇头:“表姐,我不累。你去看书吧,我来扫。”
林晚棠没有坚持,把扫帚还给她,站在枣树下看了一会儿。赵小禾活很仔细,每一寸地面都扫得净净,积水被她扫到排水沟里,院子很快就了。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碎花连衣裙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粉色花朵,好看极了。
“小禾,”林晚棠叫了一声。
“嗯?”
“等我忙完了,再给你做一身新衣裳。冬天的,棉的,暖和。”
赵小禾抬起头,看着表姐,眼睛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扫地。
林晚棠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她还有事要做——空间里的灵田该翻土了,新房间里的字画该登记造册了,那套文房四宝该拿出来练练了。她的事情很多,每一件都比跟苏明月争强好胜重要一万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雨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琉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等着人去打。
秋天的下午,安静,美好,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