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那嘎达在南方

接连上了几天夜班，王大虎已经彻底适应了流水线的节奏。

动作越来越熟练，手劲也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仅再也没弄坏过零件，偶尔还能帮旁边的人搭把手，减轻一点堆料压力。带班组长对他明显缓和了不少，王姐见到他，也不再是一脸不耐烦，偶尔还会点头示意一句“还行”。

工作算是稳住了，大虎心里也踏实许多。每天食堂、车间、宿舍三点一线，子单调又规律，虽然累，却过得安稳。他把每一分零花钱都攥得紧紧的，除了偶尔买瓶水，几乎一分不花，就盼着早点发工资，把强子那点人情彻底补上，也给家里寄点钱回去。

这天下午，他刚睡醒，强子就突然找上门，一脸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虎子，今晚别在食堂吃了，我带你出去改善改善伙食，咱老乡聚聚。”

大虎愣了一下，想起之前借钱被敷衍的事，心里有点别扭，可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点点头答应了。

强子带着他出了厂区，拐进附近一条小吃街，找了个路边小排档坐下。桌上很快摆上几盘炒菜、一盘花生米，还有几瓶啤酒。强子不停给他倒酒，一口一个老乡，说得格外亲热，一会儿问他工作顺不顺利，一会儿又拍脯说以后在厂里有啥事尽管找他。

大虎本就实在，被他这么一热情，之前那点隔阂也渐渐淡了，还觉得自己之前太小气，错怪了人家。几杯啤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把自己这些天的不容易，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强子听得连连点头，等他说完，话锋忽然一转：“虎子，既然咱都是老乡，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厂里又要交工作服押金，还差两百块，你看你能不能先周转我一下？等我发了工资立马还你。”

大虎手上的筷子一顿。

他现在身上统共就剩之前捡废品剩下的几块钱，连包好烟都买不起，工资还要等好久才发，哪有钱借给他。他面露难色，如实说道：“强子，我是真没钱，这几天就靠食堂免费饭撑着，别说两百，二十我都拿不出来。”

强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刚才的热情一扫而空。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语气变得阴阳怪气：“不是吧虎子，我当初费劲把你弄进厂，包吃包住给你找活路，现在我有点难处，你就这么不近人情？传出去，老乡们该说你忘恩负义了。”

大虎一听急了，连忙解释：“我是真没有，要有肯定不能不帮你。我连水电费都是捡废品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捡废品能凑八十，就不能凑两百借我？”强子打断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我看你就是有钱不想借，装穷是吧？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初我才懒得管你。”

大虎站在原地，气得浑身有点发颤。当初进厂他以为是老乡照顾，后来才知道，强子每介绍一个人进厂，中介都会给他好处费，本不是白帮忙。如今自己没钱借，对方立刻翻脸，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没装穷，是真没有。”大虎声音沉了下来。

强子冷笑一声，站起身，懒得再装样子：“行，算我认清你了。以后在厂里，也别跟别人说认识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大虎一眼，转身就走，连桌上的菜都没动几口。

大虎独自坐在小排档里，周围人声鼎沸，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啤酒泛着泡沫，可他一口都咽不下去。

原来之前的热情都是假的，所谓的老乡情谊，在钱面前薄得跟纸一样。一有利用价值，就亲热得称兄道弟；一旦帮不上忙，立刻翻脸不认人。

他默默坐了一会儿，结了自己那碗米饭的钱，失落地往厂区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高大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孤单。

来南方这么久，流水线的苦他能忍，夜班的累他能扛，八十块钱的窘迫他能靠自己撑过去，可人心的凉薄，却让他格外难受。他以为在陌生的城市，老乡会是依靠，没想到反倒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回到宿舍，同宿舍的河南大叔看他脸色不对，递过来一烟，轻声问：“咋了，跟老乡出去吃饭，还一脸不高兴？”

大虎叹了口气，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大叔听完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出门在外，人心隔肚皮啊。这种人多的是，看你实在就想占便宜，占不着就翻脸。你别往心里去，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活踏实，人又实在，早晚能站稳脚跟，用不着看他脸色。”

几句话，说得大虎心里一暖。

他点点头，心里那股憋屈散了不少。

是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强子靠不住，那就不指望；人情凉薄，那就凭力气吃饭。他是东北汉子，只要肯踏实活，肯咬牙坚持，就算没有老乡帮衬，也一样能在深圳活下去。

夜色渐深，厂区渐渐安静下来。

大虎躺在床上，不再想那些糟心事。工作已经走上正轨，只要熬过试用期，转正之后工资稳定，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别人靠不住没关系，他自己靠得住就行。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吃饭、准备上工，眼神比以往更加坚定。

从今往后，他不再寄希望于所谓的老乡情面，只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活，靠双手挣钱，靠自己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