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藏锋

子时将近，栖霞山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

林玄没有走公园正门，依旧从那条偏僻的小径上山。他换上了一身纯黑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木剑用布条缠紧背在身后，几张精心绘制的符箓和那枚假骨片，都藏在身上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他没有运转“匿气术”，反而刻意将炼气二层的气息微微外放，维持在一种初入此道、气息不稳的状态。这是他伪装的一部分——一个偶然得到宝贝、略懂皮毛、只想换钱的江湖散人。

夜风穿过山林，带着草木的湿气和淡淡的土腥味。越靠近白云观后山，空气中的阴冷感便越重。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无形的、让人莫名心神不宁的气场。

后山比前山更加荒僻，几棵歪脖子老树在夜色里伸展着扭曲枝桠，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林玄按照短信指示，很快找到了那棵最显眼的老松树。树虬结，树皮皲裂，树下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他停在老松的阴影边缘，没有立刻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空地上空无一人。但在他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清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场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是预警禁制，还是监视法术？

他不动声色，手缩在袖中，悄悄捏住了一张符。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夜枭的啼叫。

子时整。

空地另一侧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多了一个人。

正是那个瘦小苍白的道童明月。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脏道袍，脸色在月光下白得瘆人，眼神空洞麻木，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白纸灯笼。

灯笼光晕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愈发显得诡异。

“东西。”明月开口，声音涩嘶哑，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台只会复述的机器。

林玄没有动，目光扫过明月身后更深的黑暗，沉声道：“清虚道长呢？说好验货交易，就派一个道童来？”

“师父没空。”明月语调平板，“东西给我看，是真的，钱给你。”

林玄心中冷笑，这老道果然谨慎，自己本不露面，只派一个被控制的傀儡探路。真要是陷阱，死的也是这个道童。

“看不到正主，这生意做不成。”林玄作势要走。

“站住。”

明月身后，浓郁的黑暗中，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听得人耳膜发紧。

紧接着，一个瘦的身影如同鬼魅，从阴影里缓缓“浮”了出来。正是清虚老道。

他今晚换了一身深灰色道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里拄着一黑黝黝的拐杖，非木非铁，杖头雕着狰狞兽首。浑浊发黄的眼睛在昏暗灯笼光下闪烁着幽冷光芒，像夜枭一般死死盯着林玄。

一股阴冷邪异、还夹杂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随着他的出现弥漫开来。这股气息远比林玄上次在丹房外感知到的更加强烈，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炼气四层，甚至可能是四层巅峰！

林玄心中一凛，表面却故作警惕地后退半步，手按向腰后假装藏东西的位置：“清虚道长？”

“东西，拿出来。”清虚老道没有半句废话，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林玄看穿，“让贫道看看，值不值得跑这一趟。”

林玄能感觉到对方的神识在自己身上扫过，虽然粗糙，却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寒。他继续维持着气息不稳的伪装，缓缓从怀中掏出那个黄布包，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钱呢？”林玄问，声音刻意带上一丝紧绷。

清虚老道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抹讥诮的笑。枯瘦的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随手扔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布包散开，露出几摞钞票，厚度约莫两三万。

“东西若对，钱是你的。”清虚老道语气淡漠，“若不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冰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玄深吸一口气，装作下定很大决心，将黄布包放在地上，自己后退几步。

明月提着灯笼，僵硬地走上前，蹲下身打开黄布包。那块仿制的黑色“骨片”露了出来。

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骨片呈现出不自然的黝黑，表面暗红色纹路若隐若现，散发着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阴煞波动。

明月拿起骨片，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前嗅了嗅，然后转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给清虚老道。

清虚老道接过骨片，枯瘦的手指在表面缓缓摩挲，浑浊的眼睛眯起，仔细感受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取代。

这骨片上的煞气有些古怪，似乎不够“纯”，也没有真正上古凶煞那种暴戾厚重的韵味。但那股阴寒锐利的气息却做不得假，而且确实带着西郊工地那片区域特有的混乱驳杂气场残留。

是真是假？还是年代太久，或是出土时受损，导致煞气流失变异？

他试着将一丝自身的阴煞灵力注入骨片。

骨片微微一震，表面暗红色纹路似乎亮了一下，散发出的阴煞波动也强了一丝，可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弱。

清虚老道眉头皱得更紧。这反应，像是本源受损严重，只剩一点残韵？

“这骨头，你从西边工地何处得来？当时是何情形？”清虚老道抬起头，目光如钩，紧紧锁住林玄。

林玄早已打好腹稿，用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不慌不忙道：“三天前夜里，我去那地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废铁。结果在一个塌了的坑里，被这东西绊了一下。拿起来就觉得透骨凉，邪性得很，差点扔了。后来找了个懂点风水的朋友瞧，说这东西不一般，可能值点钱，但一般人不敢收，让我来这儿碰碰运气。”

他语速不快，带着几分市井混子的油滑和谨慎，听着倒有几分可信。

清虚老道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眼神里找出破绽。可林玄蒙着脸，眼神控制得极好，只有警惕和对钱财的渴望。

“就这一块？没有别的？”清虚老道追问。

“就这一块！那地方邪门，我可不敢多待，捡了就跑。”林玄语气肯定。

清虚老道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枚假骨片。他确实急需这类蕴含凶煞之气的古物辅助炼丹修炼。这块骨头虽然成色不佳，但那股独特的阴寒锐利气息，对他或许仍有不小用处。更重要的是，此物出自西郊工地，那个地方最近异动频频，连他都有些看不透，能从这里流出的东西，或许真藏着什么秘密。

“东西，我要了。”清虚老道最终做出决定，将假骨片收起，指了指地上的钱，“钱，拿走。今晚的事，忘掉。若敢泄露半个字……”

他话没说完，手中黑木拐杖轻轻一顿，一股阴冷煞气猛地扩散开来，周围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林玄配合地打了个寒颤，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连忙点头：“是是是！道长放心！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钱，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转身朝着来路快步走去，脚步匆忙，显得十分慌乱。

清虚老道看着他消失在树林中的背影，眼中幽光闪烁，对明月道：“跟着他，看看他去哪。若有不妥……”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明月麻木地点点头，身形一动，如同鬼影般悄无声息追入林中，速度竟然不慢。

清虚老道则拄着拐杖，转身朝着白云观方向慢慢踱步而去。他需要回去好好研究这块新得的“骨头”。

他却不知道，在他转身的刹那，林玄“慌乱”离去时，袖中一枚用普通树叶包裹、以灵力封存的米粒大小听风符，悄无声息掉落在一丛茂密的杂草下。

而看似仓皇逃窜的林玄，在拐过一个山坳、脱离清虚视线后，脚步瞬间变得轻盈迅捷。同时匿气术全力运转，身形如同融入夜色。他没有下山，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凭借对气息的敏锐感知和预先记好的地形，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悄无声息朝着白云观后山摸去。

他的目标，是道童明月，以及——或许能通过他，找到清虚老道隐藏的真正秘密。

夜色更深，山风更冷。

一场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悄然调换了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