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晚饭后，妈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穆勉坐在旁边，装作随口一提：“我们班有个同学转学了。”
妈妈看过来：“转去哪儿了？”
“说是一个好学校，”穆勉低声说，“学习抓得紧，以后好考中学。”
妈妈若有所思。
“我也想换个好点的学校。”穆勉继续说。
“现在这个不好吗？”妈妈问。
“一般。”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问问你爸。”
穆勉的心沉了一下。
问爸爸？那肯定没戏。
可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妈妈真的去问了。
穆勉躲在楼梯口偷听。
爸爸的声音很平静：“换学校？行，想去哪？”
妈妈说了一个校名。爸爸顿了顿，居然答应了：“那学校我知道，确实还行，你去办吧。”
穆勉愣在原地。
爸爸居然同意了？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那所学校，离父亲的“生意”更近，更方便被他掌控。
爸爸不是为他好，是为自己。
可穆勉不在乎。
只要能离开这里，离开温莳，让她安全，他什么都愿意。
接下来一周，妈妈忙着办转学、收拾东西。爸爸偶尔问两句，没多管。穆勉依旧上学，依旧和温莳他们疯玩。
心里却越来越沉。
离别的子越近，他越舍不得。
有一次，他们一起去河边。温莳脱了鞋，在水里踩来踩去，水花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成橙坐在岸边安安静静看着，钱锋追着蜻蜓跑，满头大汗。
穆勉站在岸上，望着他们。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妈妈忙着办转学、收拾行李。穆勉依旧每天按时上学，依旧跟在温莳身后，一起去巷口找成橙，一起等钱锋冲过来。
但每一次看见温莳的笑，他心口都像被什么堵着一样，酸酸胀胀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楼下，仰着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哇，好漂亮的哥哥。”
他想起她拽着他的手，跑去找成橙和钱锋；想起她爬树时晃悠着腿，他在树下仰着头望；想起她从墙上摔下来，膝盖破了一大片，他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两年。
不长不短。
却是他活了这么多年里，最亮堂的两年。
因为有温莳在。
现在，他要走了。
他开始对温莳格外好。每天早上，从妈妈给的糖里挑一颗最甜的，攥在手心等她。中午分便当时，把自己碗里的肉悄悄夹到她碗里。放学路上，主动替她背那只沉重的书包，走在她旁边，替她挡来往的行人。
温莳没察觉什么，只觉得最近的穆勉有点奇怪——“怪怪的，却又很好。”
成橙却感觉到了。
有一天放学，她拉着温莳躲到树后，小声问：“穆勉是不是有什么事？”
温莳歪头：“什么事？”
成橙抿着唇，想了想：“不知道。但他最近……好像特别在意你，又好像……很舍不得。”
她找不出词。
钱锋在旁边蹦出来：“肯定是快考试了，压力大！我爸说，读书人都这样。”
成橙摇头。她不信。
但她没有证据，只好把话咽回去。
穆勉看着温莳笑，在心里对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再见”。
可他不敢。
因为一说出口，他就走不了了。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穆勉约了他们去公园。
五个人一起去：温莳、成橙、钱锋、穆勉，还有杨鎏。杨鎏是他特意叫的——他想让温莳多个人陪，等他不在了，也不至于太无聊。
公园很大。有湖，有草坪，有滑梯和秋千。
温莳一把拉着成橙去荡秋千。钱锋和杨鎏在旁边追着跑，骑车撞在一起又哈哈笑。穆勉一个人坐在草坪旁的长椅上，安安静静看着。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草坪上有情侣躺着晒太阳，有家长牵着小孩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得很高。
温莳荡了一会儿，跑过来：“你怎么不去玩？快来！”
穆勉摇头：“我看你们。”
“来嘛。”她伸手拽他。
穆勉被她拉着，走到滑梯前。钱锋和杨鎏正爬得高，看见他们，喊：“来比赛！看谁滑得最快！”
温莳眼睛一亮：“好啊！”
几个人轮流滑。温莳最猛，直接冲下去，风呼呼吹过耳边。钱锋滑到一半卡住了，胖得下不来；杨鎏姿势最标准，却不快；成橙最慢，小心翼翼扶着扶手。
轮到穆勉。
他坐在滑梯顶端，低头看着底下的温莳。她正仰着头看他，小手挥着：“快滑呀！”
他滑下去，一头扎进沙坑里。
温莳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替他拍掉背上的沙子。
那一刻，穆勉差点就开口了。
“温莳，我要……”
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她会问为什么；问了，他解释不清；解释不清，就会牵扯到爸爸，牵扯到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不能让她卷进来。
“你要什么？”温莳抬头看他。
“没什么。”穆勉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拉着她，往湖边跑。温莳被他拽得莫名其妙，脚步踉跄了一下，还是跟着跑了。
湖边有天鹅。白的浮在水面，黑的点在水里，游来游去。
温莳趴在栏杆上，看得入神：“你看那只白的，好漂亮。”
穆勉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子小小的，鼻尖微微翘。
“嗯。”他轻声应，“漂亮。”
温莳回头：“你看天鹅呀，怎么在看我？”
穆勉移开视线，看向湖面。
湖水轻轻晃，映出天边的云。
他没说话。
温莳没多想，又转回头看天鹅。
中午，几个人在草坪上野餐。便当摊开一大片，像彩色的拼图。温莳妈妈做的寿司，成橙包的饺子，钱锋妈妈做的三明治，穆勉妈妈烤的小饼。
温莳吃得狼吞虎咽：“好吃！都好吃！”
钱锋嘴里塞满三明治，含混不清：“那是，我妈做的当然好吃。”
成橙慢慢吃着饺子，偶尔瞥一眼钱锋。
杨鎏坐在成橙旁边，眼睛时不时往她那边飘。
穆勉坐在温莳旁边，一口没吃，就看着她。
温莳注意到了，把一块寿司递到他嘴边：“吃。”
穆勉愣了愣，张嘴。
米饭的香混着醋的酸，在嘴里化开。
“好吃吧？”温莳笑。
穆勉点头。
下午，几个人在草地上跑着放风筝。
温莳的风筝放得最高，线都快放完了，手里的轴转得飞快。钱锋的风筝老是掉下来，气得直跺脚。成橙的风筝飞得稳稳的，不高不低。穆勉的风筝飞了一会儿就栽下来，他也没在意，捡起来再放。
杨鎏凑到成橙旁边：“你怎么放得这么稳？”
成橙低头看线：“慢慢放，别急。”
杨鎏点头，回去试了试，还是掉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该回家了。
五个人往公园门口走。
温莳走在最前面，和钱锋打打闹闹。成橙跟在后面。穆勉和杨鎏走在最后。
杨鎏压低声音：“真要走？”
穆勉点头。
“舍得？”
穆勉没说话。
杨鎏看着他，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穆勉家里情况复杂，也知道他不说背后有原因，但不知道具体有多复杂。他不问。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杨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那我去送你。”
穆勉摇头：“不用。”
杨鎏还想说，看见穆勉的眼神，就把话吞回去了。
到了公园门口，各家家长都来接。
温莳坐妈妈的车；成橙被接走；钱锋妈妈来的；杨鎏骑车；穆勉自己走回去——妈妈还在后面收拾东西。
温莳上车前，回头挥挥手：“明天见！”
穆勉也挥挥手。
明天见。
但明天之后，就没有明天了。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