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收尸人的命锥 · 山南老表 · 2026-07-09 22:36:59

出师之后的第二天,我没有去学堂,也没有去演武场。

我去了织宫的书库。

青圭岛上的书库是整个东域最大的,里面收藏了织命师几千年积累的所有典籍。墨老头说,如果我想找关于旧之脐碎片的信息,这里是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阿檀跟着我一起来的。她说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太无聊。阿黄也来了,但它的目的很明确——书库的地板比较凉快,适合睡觉。

书库的管理员是一个比墨老头还老的老太太,姓姜,大家都叫她姜婆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活了快一百岁的人。

“你就是那个碎星滩来的小子?”姜婆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墨老头说你出师了,我还不信。十二天出师,这老东西怕不是老糊涂了。”

“他可能确实是老糊涂了,”我说,“但我真的出师了。”

姜婆婆哼了一声。“行,你说出师就出师。来书库找什么?”

“旧之脐的碎片。”

姜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找。”

姜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书库的深处。“跟我来。”

书库的深处有一间密室,门是用整块玄铁铸成的,上面刻满了封印灵纹。姜婆婆从腰间取下一把铜钥匙,进锁孔,转了七圈。

门开了。

密室里没有书,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

“这是……”

“旧之脐的碎片,”姜婆婆说,“东域唯一的一块。”

我走到石桌前,低头看那块石头。

它不像石头。表面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那种吸光的黑——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我的目光落在上面,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

“别盯着看太久,”姜婆婆说,“会伤神识。”

我收回目光。“东域只有这一块?”

“目前发现的只有这一块。旧之脐的碎片散落在锥海各处,大部分被道庭、锥主和各大势力收藏。普通人本见不到。”

“那这一块是怎么来的?”

“很多年前,一个织命师在东海捕鱼,网里捞上来的,”姜婆婆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拿回了青圭岛。后来青棠大人认出了它是旧之脐的碎片,就把它封在了这里。”

“我能看看吗?”

姜婆婆犹豫了一下。“小心点。”

我伸手拿起那块石头。

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触碰的瞬间,我的命锥猛地扩张了一下,和上次碰到师父留给我的那块碎片时一模一样。

这次我没有昏迷。

我看到了更多的画面。

不是一个人的脸,而是一个地方。一个我从未去过,但莫名熟悉的地方——一座巨大的石门,门后是无尽的黑暗。石门上刻着两个大字,字迹古老得几乎看不清,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归墟。”

“归墟?”我念出这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姜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认识归墟?”

“不认识。但我的命锥认识。”

姜婆婆沉默了很久。“归墟是四海交汇的地方,传说中所有海水都流进去,但永远灌不满。那里是旧之脐的另一个入口。”

“另一个入口?”

“旧之脐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北域的封渊深处,由封印会看守。另一个在归墟,由……没有人看守,因为去了的人都回不来。”

我把石头放回石桌上。

“我要去归墟。”

姜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去归墟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会死。”

“在碎星滩的时候,我也可能会死。”

“碎星滩和归墟不一样。碎星滩的死,至少还有尸体。归墟的死,什么都没有。连烬识都留不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要去。”

姜婆婆叹了口气。“你和你师父真像。”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东域,也找过旧之脐的碎片,”姜婆婆说,“他找到了一块,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来东域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一个人。”

“谁?”

“他没说。但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姜婆婆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的徒弟有一天会来。让我把这块碎片交给他。”

她从石桌下面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和我师父留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你师父当年找到的那块碎片。他走之前,把它留在了这里,说等他徒弟来了,交给他。”

我接过木盒,手有点抖。

师父。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不要找他。他已经不在了。”

我握紧木盒,没有说话。

阿檀站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师兄……”

“我没事。”

我有事。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事。

从书库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青圭岛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洒了一层金粉。

阿黄走在我前面,瘸着腿,一摇一晃。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看起来不像一条狗,像一头小狮子。

“阿黄,你认识我师父多久了?”

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在说:很久了。

“你知道他去过东域吗?”

知道。

“你知道他把碎片留在这里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它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说:因为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现在。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阿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它翻了个白眼。

它在说:很多。但不会害你。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那你问那么多嘛。

“因为我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不是猫。”

你是比猫还麻烦的东西。

我笑了。“阿黄,你这条傻狗。”

它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阿檀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师兄,你真的要去归墟吗?”

“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

“那里很危险。”

“碎星滩也很危险,”阿檀说,“你不是也活着出来了?”

“那是因为运气好。”

“那就继续靠运气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害怕。

“阿檀,你不怕死吗?”

“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阿黄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它在说:你们两个,真肉麻。

阿檀笑了。“阿黄,你也一起去!”

它翻了个白眼。

意思是不用你说。

晚上,苏慕来找我。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母亲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我跟你一起去归墟。”

“你母亲这么爽快?”

“她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带上至少三个织命师护卫。第二,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第三——”苏慕顿了一下,“第三,活着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条不行。”

“为什么?”

“人多目标大。归墟那种地方,人少反而安全。”

苏慕皱了皱眉。“那至少带一个。”

“一个也不行。”

“易垣!”

“我可以带你,”我说,“但其他人不行。”

苏慕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让步。”

“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不让。”

苏慕叹了口气。“行。就我和你,还有阿檀和阿黄。”

“还有阿黄。”

“阿黄算人吗?”

阿黄从床尾抬起头,看了苏慕一眼。

它在说:我比你厉害。

苏慕愣了一下。“它……它在瞪我?”

“它在说它比你厉害。”

苏慕的嘴角抽了一下。“这条狗,真有意思。”

阿黄哼了一声,重新趴下。

苏慕展开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锥海的全貌——中央是天柱,四域环绕,四海边缘,八荒之外。归墟在东南方向,东溟和南溟的交汇处。

“从这里到归墟,坐船要十天,”苏慕指着地图上的路线,“如果运气好,没有遇到风暴和妖兽的话。”

“运气这东西,我向来不缺。”

“你确定?”

“不确定。但缺不缺都得去。”

苏慕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地图卷起来,递给我。

“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易垣。”

“嗯?”

“你师父的事……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说,“他活着的时候,我对他好。他走了,我记住他。这就够了。”

苏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阿檀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师兄,苏慕姐姐是不是喜欢你?”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不知道。”

“我觉得是。”

“你觉得不算。”

“那什么算?”

“她亲口说了才算。”

阿檀想了想。“那她要是亲口说了呢?”

“那就再说。”

阿檀撇了撇嘴。“师兄你真没劲。”

“我本来就没劲。”

“你以前在碎星滩的时候,还会讲笑话。现在都不讲了。”

“那是因为碎星滩的笑话,在这里不好笑。”

“你讲一个,我听听好不好笑。”

我想了想。

“上辈子有个笑话:一个收尸人去参加婚礼,别人问他‘你为什么来’,他说‘我来看看活人是怎么样的’。”

阿檀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在床上打滚。

“师兄!这个好好笑!”

“好笑吗?”

“好笑!因为你就是收尸人!”

阿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它在说:这个笑话,我听过。

“你在哪里听过?”

上辈子。

我愣住了。“阿黄,你也是穿越的?”

它翻了个白眼,趴下,闭上眼睛。

它在说:不告诉你。

阿檀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她们——一个笑得像傻子,一个装得像哑巴。

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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