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的副将是女儿身！

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那午后，"沈副统领，"远处传来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周监军请副统领至中军帐，有要事相商！"

中军帐内的气氛略显压抑。

周监军端着一盏青瓷茶盏，慢悠悠地刮着浮沫，那茶水是今晨刚从关内快马送来的雨前龙井，香气袅袅，与帐外弥漫的铁锈血气格格不入。他抬眼瞥见沈青鸾随萧凛入内，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萧将军，本监军查阅了亲卫营的籍册，"周监军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发现一桩有趣的事。"

萧凛负手立于帐中，闻言只是淡淡抬眉："哦？"

"这位沈副统领，"周监军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沈青鸾的脖颈，"据册上记载，乃是前些子才入营顶替其兄沈青峰之缺。可本监军记得，沈校尉阵亡至今已有三月，按制，空缺当由副职递补，为何偏偏等着这位'沈青'从关内千里迢迢赶来？更何况——"

他故意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哗地抖开："沈青峰乃是独子，籍册上并无兄弟！沈副统领，你究竟是何人？混入我边关大营，有何图谋？"

帐内瞬间死寂。

沈青鸾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早该想到，周监军既已与她由小舅子被鞭一事结怨，必会查她底细。只是没想到，这老狐狸动作会这么快。

"末将......"她刚要开口，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是旧伤，加之束布勒了整，此刻心肺如焚，竟让她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周监军此言差矣。"萧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玄铁砸进了水里，"沈青峰确有一弟，幼时过继给远房叔父，故籍册未录。此乃本将三年前亲审其家世时所知，怎么，监军是在质疑本将识人不明？"

周监军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不敢。只是边关紧要，恐有北狄细作混入。既然将军作保，那身份一事暂且不论。不过——"

他眯起眼，指尖敲了敲案几："本监军收到，前北狄粮库被烧，乃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我军巡防路线。而有人看见沈副统领这些子经常独自一人在马厩徘徊，形迹可疑。沈副统领，你可有何解释？"

这是要坐实她通敌！

沈青鸾猛地抬头，正对上周监军眼底那一抹狠毒。她瞬间明白了——这是连环计。先查身份，再扣细作帽子，即便不了她，也能将她逐出军营，断她查兄长死因的路。

"末将在马厩，是查验战马蹄铁，"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北地严寒，马蹄易裂，末将见几匹战马蹄铁松动，恐影响追击敌军，故连修补。将军若不信，可验马蹄。"

"荒谬！"周监军冷笑，"你一个校尉，管什么马政？来人啊——"

"且慢。"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股浓重的药香混着风雪卷入。赵伯言提着药箱站在门口，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向萧凛与周监军各行一礼，声音温润："属下奉将军令，来为沈副统领复诊。至于马厩一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条："昨夜属下采药归来，路过马厩，正见沈副统领为战马裹伤。这布条上沾的，应该是马血与金疮药。"

沈青鸾怔怔地看着那块布条——那是她昨夜束时割下的布条边角，不知何时竟被赵伯言捡了去，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证物。

周监军的脸色瞬间铁青。

萧凛的目光在赵伯言与沈青鸾之间转了一圈，眸色深了几分："既然赵军医作证，监军还有何疑义？"

"......哼。"周监军甩袖而起，"但愿如此。不过本监军还是劝将军一句，用人需谨慎，莫要被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

他拂袖而去时，故意撞了一下沈青鸾的肩。沈青鸾身形一晃，袖中那柄短刀险些落地，被萧凛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

沈青鸾咬牙挺直脊背，她感觉到萧凛的拇指在她腕间轻轻一按，那是脉搏的位置，他在探她的虚实。她慌忙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将军，"赵伯言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沈副统领箭伤未愈，气血两虚，需静养。不如让属下带她回帐施针，免得落下病。"

萧凛沉默片刻，终于松开了手。他看着沈青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去吧。"

沈青鸾随赵伯言退出中军帐，冷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赵伯言走在她身侧，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直到进了医疗帐，他才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脉门。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向来温润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怒意，"脉象弦急，气血攻心，你再这么折腾，不出三，身体就要撑不住了！"

沈青鸾靠在帐壁上，终于卸了力："我别无选择。周监军已经起疑，若不尽快查清兄长死因......"

"所以你就要拿命去拼？"赵伯言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套银针，动作粗鲁地扯开她的衣领，露出肩头那枚蝴蝶胎记，"萧凛应该已经起疑了。"

沈青鸾浑身一僵。

"青鸾，"赵伯言的手指顿在她肩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的叹息，"在这军营里，我不是你的敌人。但若你再这般不顾死活，我......"

他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惊慌的喊叫："敌袭！北狄游骑出现在五里坡！将军有令，亲卫营即刻追击！"

沈青鸾猛地站起，一把拢好衣襟："我得去！"

"你现在的身体——"

"我必须去！"她打断他，眼底烧着一簇火，"这是机会，证明我清白的机会！"

当她冲到马厩时，萧凛已经翻身上马。他看见她跑来，眉头一皱，却没有阻止，只是伸手一拉，将她拽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抱紧。"他简短地命令，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寒风如刀，刮得沈青鸾睁不开眼，她被迫紧贴着萧凛的膛，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握着缰绳，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也是一个禁锢的姿态。

"将军，"她艰难地开口，"周监军为何突然发难？"

"他小舅子被你打了，他要面子。"萧凛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沈青峰的死因有问题，怕你查下去，牵出他通敌的证据。"

沈青鸾心头一震："将军知道？"

萧凛忽然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我知道的比你多。"

话音未落，沈青鸾突然感觉到身下的马匹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她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马鞍的革带下，隐约露出一点寒光。那是钢针，被人精心藏在了马鞍与马背之间，随着马匹奔跑，正一点点刺入马背。

"将军，马鞍——"她刚要出声，那马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站立而起！

萧凛反应极快，一把搂紧她的腰，正要控马，沈青鸾却反手拔出了腰间那柄玄铁短刀——萧凛赠她的那把。

"对不住了！"她低喝一声，刀光一闪，竟将马鞍连同藏针的革带齐刷刷斩断！

萧凛瞳孔一缩。失鞍的战马瞬间暴怒，狂跳着要将二人掀翻。千钧一发之际，沈青鸾猛地转身，双臂死死箍住萧凛的腰，两人从马背上一同滚落！

沙石飞溅。萧凛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将自己垫在下方，重重摔在沙地里。沈青鸾压在他身上，两人顺着斜坡滚出数丈，直到撞上一块巨石才停下。

"你......"萧凛撑起上身，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沈青鸾，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沈青鸾喘着粗气，脸颊因剧烈动作而泛起不正常的红。她手中的短刀还在沙地里，刀柄微微颤动——方才那一刀，她必须精准地斩断马鞍而不伤马背，更要算准滚落的时机，稍有不慎，便是万箭穿心。

"马鞍有针，"她哑声道，"应该是周监军的人做的手脚。将军，这是陷害......"

她话未说完，突然感觉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滴在萧凛的衣襟上，是血。过度使用内力，加上旧伤复发，她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

萧凛看着她鼻尖的血，看着她苍白的唇，眸色瞬间沉得骇人。他抬手，用拇指狠狠擦去她鼻下的血痕，动作粗暴，眼底却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暗流。

"笨。"他低咒一声，突然将她按进怀里，"本将知道是陷害。从今起，你与本将共乘一骑，本将倒要看看，谁还敢在马蹄上做手脚。"

远处，追击的号角声响起。萧凛抱起沈青鸾，走向随后赶来的备用战马。

医疗帐前，赵伯言静静地站着，他看着萧凛抱着沈青鸾大步走来，看着沈青鸾散乱的发髻，看着萧凛那只护在她脑后、满是擦伤的手，心中满是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