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怡景别墅是信达集团跟内地的深房集团开发的,主要面向来深圳做生意的香港人和海外者。
1987年的深圳,改革开放的热正盛,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水泥和野心的味道。
既然章子钰说顾羲和之前为了跟男朋友私奔,在这里留了一套别墅,顾望舒就想过去看看。
陪着她一起过去的是信达集团深圳分公司的吴副总。
吴副总四十来岁,他开着一辆深圳分公司配的丰田皇冠,亲自到酒店门口来接人。
一路上话不多,方向盘握得很紧,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看后座的顾望舒。
别墅位于罗湖区,临近东湖公园,环境位置都不错。
小区门口种了两排棕榈树,叶子在南方湿热的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看到吴副总的车,利落地抬了杆。
顾羲和的那幢别墅处于小区的中心位置,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米白色,门廊上缠着一丛三角梅,开得正艳。
里面已经装修好了,不得不说,堂妹的审美很不错。
法式简约的风格,客厅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壁炉上方挂着一幅莫奈的印刷画,沙发是亚麻色的布艺,角落里摆着一盏落地灯,灯罩上有手工缝制的流苏。
厨房的瓷砖是从香港运过来的,餐厅的吊灯据说是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
从细节处可以看出堂妹花了不少心思,每一处摆设都透着一个女孩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期待,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只是可惜,碰到了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
顾望舒站在二楼的卧室里,窗帘是她堂妹选的淡紫色雪纺,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空的,大约是准备放合照的,只是那张照片永远不会有了。
顾望舒看了一会儿,把相框翻扣下去,转身下了楼。
看完房子,顾望舒在小区里走着,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连衣裙,撑着一把遮阳伞,脚步不紧不慢,倒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旁边陪同的吴副总有些欲言又止,嘴巴张了两次又闭上,脚步跟着顾望舒忽快忽慢,手里的钥匙串被他攥得发出细碎的响声。
顾望舒看着他,直接问:“吴副总有什么话要说?”
吴副总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笑了一声:“大小姐,确实有件事,我觉得得提前跟您说一声。”
顾望舒脚步不停:“什么事?”
吴副总快走两步跟上来,压低了声音说:“您这套别墅,有人看中了,想要过来,还专门来问我要过钥匙。当然,我没有给。”
因为顾羲和来往深圳不方便,一些装修验收、监工的事情都是吴副总代办的,钥匙自然也在他那里保管。
顾望舒直接停下脚步,遮阳伞微微一偏,露出半张脸来,目光落在吴副总身上:“吴副总,我没听错吧?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把我的房子抢过去?”
吴副总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的皮鞋尖,不敢对视。
顾望舒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这我倒是奇了怪了,这是信达开发的房子吧?写的是我的名字吧?有谁能从我手里,把我已经装修好了的房子给抢走?”
吴副总咽了口唾沫:“是……是杨经理。”
顾望舒皱着眉头:“杨经理?哪个杨经理?”
吴副总声音更低了:“就是二太的侄子,杨志。”
顾望舒这才明白过来。
是杨慧娟的侄子。
当年的事情,顾望舒是听祖父说过的。
四十年代,香港局势动荡,顾家的生意一度陷入绝境。杨家那时候跟顾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本该是同舟共济的关系,却在最关键的时候伙同本人落井下石,断了顾家的货源,还暗中联合其他商家挤压顾家的份额。
祖父差点儿死在杨家人跟本人设的局里,只是祖父后来翻了身,杨家却薄西山。
按理说,这笔账怎么也抹不平。可二叔倒好,一笑泯恩仇,不仅娶了杨慧娟做二房,还大手一挥安排她的侄子杨志到信达集团工作。
吴副总偷偷看了一眼顾望舒的脸色,其实他本来不想说这件事的。
他就是一个打工的,领一份薪水办一份事,到时候要是那个杨志真有本事让顾总开口把这房子给要了过去,他自然会听从,犯不着提前站队得罪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见到大小姐,总觉得哪里好像变了。
上次见面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候大小姐虽然也是客客气气的,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什么都不太真切。
可这次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目光清清楚楚的,像一把刚磨好的刀,还没出鞘,就已经让人觉得冷。
这事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
顾望舒没有为难他,语气平淡:“这事我知道了,钥匙我直接拿走,你放心吧。”
她伸出手来。
吴副总连忙把钥匙串从裤兜里掏出来,挑出那把别墅的钥匙递过去。顾望舒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金属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手。
她又加了一句:“你以后应该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说完便往前走了。
吴副总站在原地,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杨志会被调走?还是说……他不敢往下想了,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回南海酒店的路上,顾望舒坐在车后座,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街上跑的大多是黄色的“面的”,偶尔有几辆私家车穿过,路边的行道树还很矮小,撑不起多少荫凉。
顾望舒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怎么拿回自己之前遗产的事情。
她得想办法跟季骏德搭上关系,而杨志这件事,倒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她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车窗边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盘算。
回到南海酒店已经是傍晚时分。
南海酒店是目前深圳最豪华的酒店,大堂的地面铺着进口的大理石,头顶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的服务员穿着统一的红色制服,笑容职业而标准。
大堂里弥漫着一股空调冷气混合着鲜花的香味,跟外面的闷热仿佛是两个世界。
没想到,她在酒店大堂又碰到了钟景和。
钟景和正站在大堂靠门口的位置,双手搓着,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看门口,似乎在等人,有点紧张不安的感觉。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一转头,看到顾望舒走过来,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又迅速克制住,换上一种努力显得随意的表情。
钟景和:“顾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你也住这里?”
那天在国贸大厦,除了知道顾望舒姓顾以外,他没有得到任何其他信息。
不知道全名,不知道电话,不知道住哪里,不知道做什么的。可以说是一次非常失败的搭讪。
他回去以后懊恼了好一阵儿。
顾望舒脚步微顿:“钟……钟先生好。”
钟景和赶紧往前迈了一步,又觉得太急切,硬生生收住,挠了挠后脑勺说:
“那天太唐突了,实在不好意思。”
“其实我是做广告公司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顾小姐能不能给我们拍广告。”
“你的形象真的很适合,我们正在帮一个本化妆品牌做推广,我觉得你比我们之前面试的所有模特都合适。我会给你报酬的,很丰厚的报酬。”
他说话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兜一会儿又拿出来比划,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顾望舒微微摇头:“不好意思。”
语气不冷不热,礼貌而疏离。
钟景和在这里再次碰到顾望舒,南海酒店一晚上的房费够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他也知道人家应该不差钱,拿钱做诱饵显然是错误的策略。
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试探着问:“那我们……我们能做朋友吗?就是普通朋友,偶尔一起喝个茶什么的,我知道深圳哪家茶楼的早茶做得最好——”
没等顾望舒回答,酒店门外传来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来,稳稳地停在门廊下。
看到这辆车,钟景和的表情瞬间变了,方才那种年轻人追女孩的鲜活劲儿一下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恭敬的神色。
他连忙跟顾望舒说:“顾小姐,不好意思,我三叔来了,我得先过去接驾,改天再聊!”
顾望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