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墨道能记事起，这面道碑便已悬于识海之中，与之相伴的，还有些许模糊断续的记忆。
那记忆中，他曾在另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度过短暂一生。
那一世的他生于寻常人家，刻苦读书，成绩尚可，考上大学后选了美术专业，偏爱琢磨国画与书法。
毕业进入一家大公司担任美工，终伏案赶工，加班不止，二十多岁便因过劳而逝。
学生时代埋头苦读，工作后奔波劳碌，在焦虑与匆忙中囫囵过完了一生。
直到死前片刻，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活得糊涂，死得仓促。
一生之中，真正有意义的事，似乎一件也未做成：未曾好生孝顺父母，未曾勇敢追逐理想，没有过像样的梦想，未曾体验刻骨的情爱，甚至未曾好好看过这大千世界的模样……
这些记忆缥缈难辨，墨道有时也分不清是真是幻。
恰如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化作了蝶，还是蝶梦见了庄周。
时间久了，墨道便也不再纠结。
往事已矣，如今的他就只是十岁的墨道，所居的世界，乃是修道界。
而他，是一名修士。
一个或许能彻悟天道、遨游太虚、挥手摘星月、覆手葬辰寰的修士！
——当然，也可能是一个终生困于炼气、既不能飞天遁地、亦不通高深术法，只能卑微谋生的修士……
若无道碑，墨道心想，自己多半会是后者。
道碑静静悬浮于识海中央。
它宽阔古拙，形态残破，碑身似虚似实，有浩瀚而晦涩的气息隐隐流动；恍惚之间，却又空寂寂寥，仿佛一无所有……
那虚无的碑面，可用来摹画阵法。而每画完一遍阵法，墨道的神识便会增强一丝。
修道百业，阵法为尊！
阵法是诸般道业中最艰深的一门，而学阵法，最重神识。
阵法由阵纹构成，乃是上古修士苦心体悟天道之后，摹刻下的天道图纹。
阵纹之形，既如古拙文字，又似至简绘画，内中蕴含无穷玄奥。
而摹画阵法时，需以识海沟通天道奥秘，会消耗大量神识。修士若神识不足而强行画阵，轻则神识枯竭，重则识海破碎、身死道消。
因此，要成为阵师，便需不断研习阵图、反复练习画阵。
这也使得阵法难学、难精，阵师亦常因神识不济、强绘阵法而识海崩溃，道途断绝。
墨道在道碑上画阵，同样会消耗神识。可当他将画好的阵法从碑上抹去时，所耗神识便会瞬间返还，令识海重新充盈。
从有至无，再由无生有，仿若大道轮转，玄妙难言。
更难得的是，每画完一遍阵法，墨道的神识都会微弱地增长一丝——虽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
据墨道所知，修界并无专门修炼神识的功法，修士神识的增长，大多只能依靠境界突破时自然提升。
因此，哪怕只是如此微小的增进，也堪称逆天机缘。
只要持续在道碑上画阵，墨道便能不断提升阵法造诣，同时不断增强神识。
而神识愈强，便能研习更多、更高阶、也更强大的阵法。
终有一，或可借此成为真正的阵师。
阵师地位尊崇，即便只是未入品的普通阵师，替人画阵也能获得不菲的灵石报酬。
一旦成为阵师，掌握诸般玄妙阵法，便有了立身之本。届时继续修道，便不再注定终生困于炼气之境。
墨道心中默默想道。
然而成为阵师，同样困难重重。
阵法艰深，阵师难成。
在道廷设定的修道业类中，阵师的认定最为严格，甚至堪称严苛。
阵法由阵纹构成，最基础的阵法只含一道阵纹。每多一道阵纹，阵法等阶便提升一层，其效用随之增强，所需神识亦大幅增加。
画出一至五道阵纹，可称阵法学徒。
画出六至八道阵纹，可称阵师，然此类阵师不入道廷品阶之列。
唯有画出九道阵纹，并通过道廷定品考核，方能成为真正的一品阵师。
对炼气期修士而言，成就一品阵师，几乎等同于一步登天。
一品阵师，无论走到何处皆是各大家族与宗门的座上宾，即便筑基修士也不敢轻易得罪。即便什么也不做，每月亦可领取道廷天枢阁发放的灵石津贴，更会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女修踏破门槛，愿结道侣。
然一品阵师之考核极难，且各州界皆有名额限定。能否成为一品阵师，既看努力，亦看天命。
若运气不佳，所在州界名额已满，即便阵法造诣已达一品，亦无法获得定品资格，只能静候下回考核。
不少阵师考着考着，便蹉跎了一生。
无数底层修士呕心沥血，皓首穷经，直至鬓发斑白，也未能实现晋升一品阵师的夙愿。
而道廷所谓“名额限定”，往往只是世家大派内定名额的托辞。他们需要“一品阵师”之名，为自家嫡系或真传弟子锦上添花，助其成为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至于那些为了一品阵师之名呕心沥血的底层修士，在他们眼中，或许不过是不值一瞥的尘埃罢了。
此时夜色已深，墨道静静躺在弟子居的床榻上，神识却沉入识海，在道碑上反复画着阵法。
他所画的阵法，名为双元阵，内含两道阵纹，是基础阵法之一。
但这阵法，墨道此前从未画成过。
炼气前期的弟子，因神识所限，通常只能修习蕴含一道阵纹的阵法。通仙门外门的炼气初期弟子中，能将一道阵纹完整掌握的人都寥寥无几。
然而单一阵纹，墨道早已烂熟于心，画起来行云流水。
他想挑战更高阶的阵法，因此每夜皆在道碑上练习这道包含两道阵纹的“双元阵”。
经过数十个夜晚的反复揣摩与点滴积累，墨道终于成功了。
对阵师而言，每多画出一道阵纹，便如登上一层阶梯。
墨道能画出两道阵纹，意味着他的神识与阵法水准，已远超同龄修士。
在这通仙门外门炼气初期的弟子中，他的阵法造诣，恐怕已是独一无二。
墨道轻轻舒了口气。待卯时天明，神识自识海中退出，他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尽管画了一整夜的阵法，墨道却神识清明，毫无倦意，仿佛只是安稳睡了一宿。
他推开木窗，清晨的阳光洒落，照亮他清秀白皙的面庞。
窗外朝霞漫天，万里云霓如织。
十岁的墨道深吸一口气，望着天边景象，目光清澈而坚毅。
只要自己持之以恒地练习阵法，不断锤炼神识，终有一，定能成为一品阵师。
届时，便如这初升朝阳，真正踏上寻仙问道之途。
此生，绝不止步于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