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亮的时候,明烁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他昨晚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从忘忧阁后门回来之后,他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这会儿被敲醒,脑子里像灌了浆糊,眼睛睁了半天才看清天花板。
“谁?”
“我。”鸣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
明烁爬起来,拉开门闩。鸣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两碗粥、四个包子、一碟咸菜。
“你昨晚又没吃晚饭?”鸣曦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吃了。”
“吃什么了?”
“……忘了。”
鸣曦翻了个白眼,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吃。吃完有事。”
明烁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温度刚好。他又喝了两口,胃里暖了,脑子才开始转。
“什么事?”
“墨渊先生找你。说信的事。”鸣曦自己也端起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明烁放下碗,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是热的。
“他着急了?”
“不急。但他说信得尽快送出去。晚了,清和那边可能会出变故。”
明烁嚼着包子,脑子里在盘算。
给寂殊的信,怎么送?忘忧先生昨天刚回去,现在不能再联系他。太危险了。而且寂殊现在对忘忧先生的怀疑已经到了临界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忘忧先生暴露。
给契临的信,更难。契约堂在城西,明烁从来没进去过。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送?”鸣曦问。
“不知道。”明烁老实说,“但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找陈老。逐光会在万象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应该有办法。”
鸣曦想了想,点头。
“行。吃完去。”
两个人把粥喝完,包子吃光,咸菜也没剩下。明烁抹了把嘴,把两封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怀里。
“走。”
城南祠堂。
从枯井下去的时候,陈老正在吃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块豆腐。看到明烁和鸣曦下来,他放下筷子。
“吃了吗?”
“吃了。”明烁在桌边坐下,“陈老,有事找您帮忙。”
“说。”
明烁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放在桌上。
“一封给寂殊,一封给契临。得送到他们手里。”
陈老看着那两封信,沉默了一会儿。
“给寂殊的信,可以想办法。契约堂那边,难。”
“难在哪儿?”
“契约堂的守卫比忘忧阁还严。契临这个人,谁都不信。他身边的人都要签契约,签了之后不能背叛,背叛就死。所以没人敢帮他送信,也没人敢收信。”
明烁皱了皱眉。
“那怎么办?”
陈老想了想。
“有一个办法。但危险。”
“说。”
“契约堂每天都有普通人去签契约。他们想实现愿望,契临帮他们实现,代价是拿走他们的一项天赋。如果你能混成普通人,混进去,把信塞给契临——”
“我混不进去。”明烁打断他,“我的脸寂殊认识,契临也可能认识。而且我不是普通人,我的灵脉气息瞒不过契临。”
“所以不是你。”陈老看着鸣曦。
鸣曦愣了一下。
“我?”
“你是鸡生肖。你的气运校准能掩盖灵脉气息。你把气运压低,看起来就跟普通人一样。”
鸣曦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让我去契约堂?那个签了契约就会死的地方?”
“你不用签契约。你只是去送信。”陈老说,“你进去之后,把信交给门口的人,说‘给契临先生’。然后就走。”
“门口的人会收吗?”
“会。契约堂有规定,任何人送来的信都要转交给契临。这是他的规矩——他怕错过任何一笔‘交易’。”
鸣曦看着明烁。
“你觉得呢?”
明烁想了想。
“可以一试。但你得戴上易容面具,不能让契临记住你的脸。”
“行。”鸣曦点头,“那给寂殊的信呢?”
明烁看向陈老。
“那封信,我让人放在忘忧阁后门的台阶上。”陈老说,“寂殊的弟子每天早晨会开门取东西。他们看到信,会交给寂殊。”
“靠谱吗?”
“不靠谱。但比派人送安全。”
明烁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他从怀里掏出易容面具,递给鸣曦。
“戴上。现在就去。”
鸣曦接过面具,贴在脸上。面具像活了一样,自动贴合皮肤,几秒后,他的脸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
“丑。”鸣曦摸了摸自己的新脸。
“别废话。快去快回。”
鸣曦站起来,走了。
明烁坐在桌边,看着陈老。
“陈老,小周的父亲——您知道他被寂殊控制的事吗?”
陈老的筷子停了一下。
“知道。”
明烁愣了一下。
“您知道?”
“他告诉我的。别院起火那天晚上,他就跟我坦白了。”陈老放下筷子,“他说寂殊抓了他和他妻子,他冒充忘忧先生,给阿诚下命令。他没办法。”
“您没怪他?”
陈老沉默了很久。
“怪他有什么用?他也是被的。”陈老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我怪我自己。是我没保护好他们。小周的父母、小周、忘忧先生——都是因为我。”
明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老的肩膀。
“不是您的错。”
陈老没说话。
明烁转身走了。
契约堂在城西,离祠堂不远。
鸣曦到的时候,门口排着长队。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粗布的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脸上都带着同一个表情——渴望。
想发财的,想治病的,想报仇的,想升官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一个愿望,每一个人都愿意拿自己的天赋来换。
鸣曦排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动声色。气运校准在默默运转,把他的灵脉气息压到了最低。现在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紧张的年轻人。
队伍往前挪。
一个人进去了,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又一个人进去了,出来了,脸上带着哭。
鸣曦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封信。
轮到他的时候,门口的人拦住了他。
“什么的?”
“送信。给契临先生。”
门口的人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等着。”
他转身进去了。
鸣曦站在门口,等。
太阳很晒,晒得他后背出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痒痒的,但不能挠。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人出来了。
“先生让你进去。”
鸣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进去?我只是送信的——”
“先生说了,让你进去。”
鸣曦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个人走了进去。
契约堂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进门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修士,面前坐着一个人。修士在念契约条款,人在听。有的人听完就签了,有的人听完站起来走了。
那个人领着鸣曦穿过大厅,走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进去吧。”
鸣曦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灵脉灯,灯光昏黄。一个人坐在桌后面,穿着一身黑色锦袍,面容严肃,眉头常皱。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尺子——衡天尺。
契临。
鸣曦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契临的声音很低,像从腔里挤出来的。
鸣曦走进去,站在桌前。
“你是逐光会的人?”契临看着他。
“不是。”
“那你替谁送信?”
“一个朋友。”
契临拿起那封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墨渊。”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冷,是颤。
他拆开信,看完。
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鸣曦。
“墨渊在哪儿?”
“不知道。我只是送信的。”
契临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契临先生。”
“知道还敢来?”
鸣曦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声音很稳。
“我只是送信的。送完就走。”
契临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墨渊,信我收到了。三后,我会去。”
鸣曦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鸣曦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就是个跑腿的。”
契临没再问。
鸣曦走出契约堂大门的时候,腿在发抖。
他走到巷子拐角,把面具撕下来,塞进怀里。
然后蹲在墙,大口喘气。
“妈的。”他骂了一句,“吓死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万象阁走。
万象阁,知微楼。
鸣曦推门进去的时候,明烁正坐在桌边喝茶。
“送进去了?”明烁问。
“送进去了。契临说,三后,他会去。”
明烁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
“寂殊的信呢?”
“陈老说已经放在忘忧阁后门的台阶上了。寂殊应该收到了。”
明烁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现在,就等三天后了。”
鸣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明烁的茶喝了一口。
“三天后,同心坛。墨渊、寂殊、契临。三个人,一万年没见了。”
“你觉得他们会和好吗?”鸣曦问。
明烁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会坐下来谈。”
鸣曦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知微楼里,喝着茶,等着三天后。
忘忧阁,密室。
寂殊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清和亲启”。字迹清瘦有力。
清和。这个名字,一万年没人叫过了。
他拆开信,看完。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忘忧先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先生,谁来的信?”
“一个老朋友。”寂殊站起来,走到窗前,“三后,我要出去一趟。阁里的事,你盯着。”
“是。”
寂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一万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
墨渊。衡渊。
你们,还记得我吗?
契约堂的门在鸣曦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契临依然坐在黑暗中,盯着桌上那封信。
“墨渊。”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第一次更轻,像怕被人听见。
一万年了。他以为这个名字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拿起信纸,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劲道——是墨渊的字。他认得。当年墨渊写《万象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磨墨,一个字一个字看着他写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清和、衡渊:三后,同心坛,一叙。墨渊。”
衡渊。他多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自从签了禁忌契约,他就成了契临。衡渊这个名字,像一件旧衣服,被他叠好压在箱底,再也没穿过。
契临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三后。同心坛。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地方——灵域,万象原,三棵古树下面,一个石头砌的圆坛。坛不大,刚好够三个人并肩站立。当年他们三个人站在上面,对天发誓:“灵域三杰,生死与共。”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万年。
契临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把衡天尺。尺子很长,通体乌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他握着尺子,指节发白。
“墨渊。”他低声说,“你还记得发誓那天吗?”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正中摆着一个小木箱。他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一块玉佩。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衡”字。这是当年结义的时候,墨渊送的。三个人各一块,墨渊的是“墨”,清和的是“和”,他的是“衡”。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冰凉。
一万年了,他一直留着。
万象阁,后院。
鸣曦回到万象阁的时候,腿还在抖。他靠着走廊的柱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
明烁从知微楼下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笑了。
“吓成这样?”
“你进去试试?”鸣曦瞪了他一眼,“契临那个人,坐在那儿像块石头,说话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我站在他面前,后背的汗就没过。”
“他没为难你?”
“没有。他就问我是谁送的信,我说一个朋友。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我以为他要拿尺子抽我,结果他说‘告诉墨渊,信我收到了,三后我会去’。”鸣曦抹了把脸上的汗,“然后就让我走了。”
明烁点了点头。
“信送到了就行。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看你这一身汗。”
“你不也一身汗?”
“我没出汗。我紧张的时候不出汗,我紧张的时候想上厕所。”
鸣曦翻了个白眼,走了。
明烁站在走廊上,看着鸣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转身,往知微楼走。
墨渊还坐在知微楼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一直在看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先生。”明烁走进去,“信送出去了。契临说,三后他会去。”
墨渊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清和那边呢?”
“信放在忘忧阁后门的台阶上了。寂殊应该已经收到了。”
墨渊转过身,看着明烁。
“谢谢你。”
“您别谢了。一天谢三回,我都不好意思了。”
墨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
“明烁,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觉得,清和衡渊会来吗?”
明烁想了想。
“契临说了会来。寂殊那边,没回信,但我觉得他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还留着忆魂玉。”明烁说,“忘忧先生说过,寂殊每天都摸那块玉。那块玉是你们结义的时候,您送他的吧?”
墨渊的手抖了一下。
“是。我送的。”
“那就对了。他留着您送的东西,就说明他心里还有您。”明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恨您,是因为他觉得您背叛了他。但恨和在乎,是一回事。不在乎的人,不会恨。”
墨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明烁,你今年多大?”
“按人域的算法,一千多岁了。但看起来二十多。”
“你比我看得透。”
明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我看得透,是您自己在里面待了一万年,看不着外面。等您出来透透气,您比谁都明白。”
墨渊没再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
麻雀飞走了,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三天后。
万象原。
明烁站在一棵古树下,嘴里嚼着草茎,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路。
万象原在灵域边缘,从人域过去要半天的路程。他们天没亮就出发了,马车颠了一路,明烁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墨渊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神很亮。真言笔别在腰间,玉佩挂在脖子上——墨渊的那块,上面刻着“墨”字。
鸣曦蹲在另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个水囊,一口一口地喝。他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气运校准开着,任何不对劲的气运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们来了。”鸣曦突然站起来。
山路上,一个人影出现了。
黑色锦袍,衡天尺。
契临。
他走得很快,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他的脸绷得很紧,眉头皱在一起,像一块拧的毛巾。
他走到古树下,停下。
看着墨渊。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先开口。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的香味。
契临的手在发抖。他攥着衡天尺,指节发白。
“你来了。”墨渊先开口了。
契临没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衡渊。”墨渊叫了他的名字。
契临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还叫我这个名字?”契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一直都是这个名字。”
契临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活了一万年的人,哭了。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眼泪。但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
“那赋文是怎么回事?那份契约是怎么回事?”
“是暗灵子。”墨渊往前走了一步,“他篡改了我的赋文,在你的房间里伪造了契约,在清和的忆魂玉上留下了虚假记忆。我们三个人,都被他骗了。”
契临抬起头,看着墨渊。
“你有证据吗?”
“有。星枢老仙可以作证。辰先祖留下的平衡石碑上,刻着真相。”
契临沉默了。
山路上,又一个人影出现了。
玄色长袍,忆魂玉。
寂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但他在往前走,没有停。
他走到古树下,站在契临旁边。
三个人,三角而立。
一万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站着的。
寂殊看着墨渊,眼神很冷。
“你约我们来的?”
“是。”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没有背叛你们。”墨渊的声音很平静,“从来没有。”
寂殊的手摸向腰间的忆魂玉。
“那赋文是怎么回事?我亲眼看到的,你的赋文里写着‘灵域至上’。”
“那是暗灵子篡改的。”墨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寂殊,“这是《万象赋》的原稿。你看看吧。”
寂殊接过竹简,展开。
他的眼神变了。
原稿上的文字,和他在大典上听到的不一样。原稿写的是“共生共长”,不是“灵域至上”。
“这份原稿,我一直留着。”墨渊说,“一万年,我谁都没给。今天,给你们看。”
寂殊的手在发抖。
他把竹简递给契临。
契临看完,沉默了。
“还有。”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举到两人面前,“这是当年结义的时候,我送你们的。你们的那两块,还在吗?”
寂殊的手摸向腰间的忆魂玉——不对,忆魂玉不是那块。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佩,白色的,上面刻着“和”字。
契临也从怀里掏出他的那块,“衡”字。
三块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墨”、“和”、“衡”。
一万年后,它们又聚在了一起。
寂殊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哭得像个孩子。
契临站在旁边,眼泪也在流,但他没蹲下,他站着。站着哭。
墨渊走过去,蹲在寂殊面前。
“清和。”
寂殊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对不起。”墨渊说,“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寂殊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契临也蹲下来,伸出手,抱住两个人。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明烁站在古树下,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要命。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鸣曦站在他旁边,眼圈也红了。
“妈的。”鸣曦骂了一句,“我也想哭了。”
“哭吧。”明烁说,“我不笑话你。”
鸣曦没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走吧。”明烁转身,“让他们待一会儿。”
两个人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路,明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抱在一起。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一万年的误会,终于解开了。
明烁笑了。
他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万象阁,知微楼。
明烁推门进去的时候,万象先生正在看一幅画。画上是三个人,站在一个圆坛上,勾肩搭背,笑得很灿烂。
“他们和好了?”万象先生头也没抬。
“和好了。哭成一团。”明烁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壶对着嘴灌。
万象先生放下画,看着他。
“接下来呢?”
“接下来,带墨渊去昆仑墟见星枢老仙。拿到证据,彻底洗清他的冤屈。然后,想办法帮清和衡渊摆脱禁忌契约。”
“清和衡渊愿意吗?”
“他们没说。但我觉得,他们会愿意。”明烁放下茶壶,“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一万年。”
万象先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忘忧先生。他还在寂殊身边。寂殊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忘忧先生不用再潜伏了。该把他接回来了。”
明烁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不急。”万象先生抬手拦住他,“让寂殊自己放人。他现在是清醒的,他知道忘忧先生是谁,知道忘忧先生做了什么。如果他愿意放,说明他是真心悔过。如果他不愿意——”
“那我们就去抢。”
万象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抢得过?”
“抢不过也得抢。”明烁说,“忘忧先生为我们做了太多。不能把他扔在那儿。”
万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小心。”
明烁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鸣曦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着他。
“去哪儿?”
“忘忧阁。接人。”
“现在?”
“现在。”
鸣曦叹了口气。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万象阁后门。
忘忧阁,密室。
寂殊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忘忧先生。
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寂殊开口了。
“你是逐光会的人?”
忘忧先生低下头。
“是。”
“潜伏了多久?”
“三年。”
寂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怕死?”
“怕。”
“怕你还来?”
忘忧先生抬起头,看着寂殊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寂殊沉默了。
“你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忘忧先生。
忘忧先生愣了一下。
“先生——”
“走。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忘忧先生站在原地,没动。
“先生,您——”
“我说走。”寂殊的声音很轻,“回去告诉明烁,谢谢他。还有,告诉他,我会想办法解除禁忌契约。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墨渊。”
忘忧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保重。”
他转身,走出密室。
走廊很长,两边的灵脉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出忘忧阁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甜。
明烁站在巷子口,看到他,笑了。
“出来了?”
“出来了。”
“寂殊没为难你?”
“没有。他让我谢谢你。”
明烁愣了一下。
“谢我?”
“谢你让他看清了真相。”
明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走吧,回去。”
三个人——明烁、鸣曦、忘忧先生——并肩走在巷子里。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忘忧先生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明烁。”
“嗯?”
“我叫什么名字?”
明烁愣了一下。
“你不是叫忘忧吗?”
“那是代号。我的真名,我忘了。”忘忧先生苦笑,“被寂殊改记忆改的。我想不起来自己原来叫什么了。”
明烁沉默了。
“那就重新起一个。”鸣曦在旁边嘴。
忘忧先生看着他。
“你说叫什么?”
鸣曦想了想。
“你姓什么?”
“忘了。”
“那你爸妈叫什么?”
“也忘了。”
鸣曦挠了挠头。
“那你就叫……忘忧吧。挺好的。忘掉忧愁。”
忘忧先生笑了。
“行。就叫忘忧。”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并排拖在地上。
万象城的天,从来没有这么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