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教务处的争执还像一刺扎在韩媛媛心头，巡考老师手里那张凭空出现的作弊小抄，几乎将她最后一点底气都碾得粉碎。若不是凌翎当场调出教室监控，死死咬住是韩丽的跟班趁乱塞进她课桌，又以凌家的势力施压校方，此刻的她早已被贴上“作弊者”的标签，彻底赶出实验班。
可即便真相勉强澄清，流言依旧像藤蔓一样缠在她身上，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鄙夷与揣测。韩丽的步步紧从未停歇，泼水、藏书、告状、挑拨，桩桩件件细碎又阴狠，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她所有的耐心与坚强。
而比校园里的冷遇更让她窒息的，是每周一次的韩家家宴。
自从韩家认回韩丽，每周傍晚的团圆家宴，便成了韩媛媛最恐惧、也最逃避的酷刑。曾经装满欢声笑语、把她宠成公主的别墅客厅，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刻意的讨好，以及韩丽无休无止的哭闹搅局。她明明在这个家生活了十三年，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盏灯光、每一个角落，可如今站在其中，却连呼吸都觉得局促，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这个周傍晚，保姆阿姨提前打来电话，语气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媛媛小姐，先生太太让你今晚回家吃饭，说好久没见你了。”
好久没见。
这四个字听起来温情脉脉，却只有韩媛媛知道，所谓的家宴，从来不是为了她。不过是养父母心里残存的一丝愧疚，想做个表面圆满的样子，堵住三个儿子偶尔的抱怨，也给自己一个“没有亏待养女”的心理安慰。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会回去。”
她不是不想拒绝，而是不能。
大哥韩辰私下找过她，红着眼眶劝她：“媛媛，就当给哥哥一个面子，回去吃顿饭，别让爸妈太难做。丽丽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你不回去，她又要闹得天翻地覆，爸妈身体也扛不住。”
二哥韩瑾把新画的画塞给她，画里是小时候的她抱着玩偶笑得灿烂，他低声说：“回去吧，至少我们三个，都在。”
三哥韩睿更是直接，开车守在她的大平层楼下，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上车：“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就吃一顿饭，很快就过去。”
三个哥哥是她对这个家最后的牵挂，也是她唯一无法狠心拒绝的理由。
车子缓缓驶入韩家别墅的庭院，熟悉的欧式建筑灯火通明，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却又处处透着陌生。韩媛媛坐在车里，看着客厅窗户里透出的暖光，心脏却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冰冷的海底。
推开门的那一刻，客厅里的喧闹瞬间静止。
韩正雄坐在主位上看文件，抬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平淡无波，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温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来了，坐吧。”
苏婉正围着韩丽嘘寒问暖，手里拿着一块切好的草莓，小心翼翼地喂到女儿嘴里，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听到声音，她才慌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媛媛回来了，快坐，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可韩媛媛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最中间的位置，摆着韩丽最爱吃的波士顿龙虾、佛跳墙、法式煎鹅肝，全是韩丽从农村回来后，养父母特意为她学做、高价买来的菜式。而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被挤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孤零零一盘，连热气都快要散尽。
三个哥哥立刻起身，朝她招手，大哥把身边的空位留给她，二哥把剥好的虾递过来，三哥悄悄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动作默契又自然，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们还在。
可这份细微的温暖，很快就被韩丽的哭闹打破。
韩丽依偎在苏婉怀里，看到韩媛媛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水果，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妈，我不想让姐姐回来，她一回来，就会抢我的爸爸妈妈，抢我的东西，上次在家她还瞪我，我好害怕。”
话音刚落，她就扑进苏婉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委屈至极。
苏婉立刻心疼地抱住她，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看向韩媛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媛媛，你怎么又惹丽丽生气？在家好好吃饭不行吗？非要让妹妹哭。”
又惹她生气。
这五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韩媛媛的心脏。
她甚至还没说一句话，没做一个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就成了“惹妹妹生气”的恶人。
“我没有。”韩媛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刚进来，什么都没做。”
“你还狡辩！”韩正雄放下手里的文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丽丽从小胆小，你是姐姐，就不能让着她一点？非要每次家宴都闹得鸡飞狗跳，你才开心？”
在他眼里，韩丽的哭闹永远是有理由的，而韩媛媛的沉默，永远是挑衅、是记恨、是不懂事。
韩媛媛看着眼前这对曾经把她捧在手心、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父母，看着他们毫不犹豫地站在韩丽身边，不问青红皂白地指责她，心底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奢望，彻底碎成了粉末。
她以为，就算没有宠爱，至少还有十三年的情分；就算有血缘之分，至少还有一丝愧疚；就算家宴形同虚设，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可她错了。
在韩丽的眼泪面前，她所有的委屈、沉默、隐忍，都一文不值。
大哥韩辰立刻上前护住她，皱着眉对韩正雄说：“爸，媛媛刚进门，本没碰丽丽，你别乱骂她。”
“就是，丽丽每次都这样，一看到媛媛就哭，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二哥韩瑾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
“你们都护着她！”韩丽从苏婉怀里抬起头，指着韩媛媛，哭得更大声，“她就是讨厌我！她就是想把我赶走！爸妈，你们要是再让她留在家里，我就离家出走，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离家出走。
这四个字，永远是韩丽拿捏韩家最管用的武器。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了，慌忙拍着韩丽的背安抚：“丽丽不哭不哭，妈妈不让姐姐惹你，我们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别离家出走，别吓妈妈。”
说完，她看向韩媛媛，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责备：“媛媛，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就当妈求你了，安安静静吃顿饭，别跟丽丽计较，行不行？”
计较。
她连话都没说，何来计较？
韩媛媛看着母亲卑微讨好韩丽的样子，看着父亲满脸不耐的神情，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哪里是家宴，这分明是她的审判席。
而她，是那个永远有罪、永远需要退让、永远需要道歉的犯人。
她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我不说话。”
接下来的整顿饭，韩媛媛真的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过。养父母的目光永远落在韩丽身上，给她夹菜、帮她剥虾、替她擦嘴，温柔体贴得无微不至，仿佛身边从来没有过她这个养了十三年的女儿。
韩丽一边享受着全家人的宠爱，一边时不时用挑衅的眼神看向韩媛媛，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她故意把骨头吐在桌上，故意把汤汁洒在衣服上，故意撒娇要这个要那个，每一次无理取闹，都能换来养父母加倍的讨好。
三个哥哥想给她夹菜，却被韩丽用眼神狠狠瞪回去；想跟她说句话，又怕引来韩丽新一轮的哭闹，只能默默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
偌大的餐桌，灯火璀璨，佳肴满桌，却冷得像冰窖。
韩媛媛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煎熬。她看着眼前这幅“父慈女孝、阖家欢乐”的画面，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这里的沙发，她不敢随意坐；这里的水果，她不敢随意拿；这里的饭菜，她不敢随意吃；这里的人，早已把她当成了外人。
她曾经拥有的十三年宠爱，不过是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了，她被打回原形，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碍眼的、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存在。
家宴进行到一半，韩丽突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眉头紧紧皱起，痛苦地呻吟起来：“哎哟，我肚子好疼……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苏婉吓得立刻放下筷子，伸手摸她的额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怎么了丽丽？哪里疼？是不是刚才的虾不净？”
韩正雄也立刻起身，脸色紧张：“快，送医院！”
全家人瞬间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搀扶韩丽，关心的话语、焦急的神情，将韩丽团团围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的韩媛媛，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刚才韩丽吃过的那盘虾，而那盘虾，她也同样吃过，安然无恙。
也没有人问一句，韩丽是不是装的；更没有人看一眼，孤零零坐在原地、像个透明人的韩媛媛。
混乱中，苏婉匆匆回头，看了韩媛媛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吩咐：“媛媛，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我们要送丽丽去医院，顾不上你。”
顾不上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彻底浇灭了韩媛媛心底最后一丝温度。
她没有说话，没有辩解，没有哭闹，只是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家，看了一眼围着韩丽忙作一团的家人，看了一眼三个哥哥焦急又心疼的眼神，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没有挽留，没有送别，甚至没有一句“路上小心”。
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喧嚣与温暖，也彻底斩断了她与韩家最后的亲情牵绊。
外面夜色深沉，冷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韩媛媛独自一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以为家宴只是冷，却没想到，心会更寒。
她以为就算失去宠爱，至少还有一丝情分，却没想到，在韩丽面前，她连被顾及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走到街角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露出凌翎清冷而担忧的侧脸。
他一直在韩家别墅外等着她，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看到她孤零零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上车。”凌翎推开车门，声音依旧没有软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送你回去。”
韩媛媛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却没有动。
她不知道，这场让她心死的家宴，只是韩丽计划的一部分。
韩丽本没有生病，她只是故意装痛，搅乱家宴，让韩媛媛被家人彻底抛弃。而她真正的目的，远不止于此——就在刚才全家慌乱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她悄悄把一支刻着韩家标志的限量版钢笔，塞进了韩媛媛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
这支钢笔，是韩正雄最珍贵的生礼物，价值不菲。
韩丽要的，是让韩媛媛再一次背上“小偷”的罪名，让韩家所有人，彻底对她死心，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头的机会。
韩媛媛被凌翎带回大平层，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韩家别墅就炸开了锅，韩正雄发现限量钢笔丢失，韩丽一口咬定是韩媛媛昨晚在家宴时偷走，还拿出“亲眼看到韩媛媛碰过衣架”的证词。养父母勃然大怒，认定韩媛媛恩将仇报，大哥韩辰拼命辩解却无人相信，韩正雄当场拨通韩媛媛的电话，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韩媛媛，你这个小偷！滚回韩家，把钢笔交出来，我们韩家，再也没有你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