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州还是那个青州。城门还是那座城门，石板路还是那些石板路，街边的铺子依旧还是那些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三年过去了，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林尘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的他离开青州的时候，是半夜。他没有走城门，是从城墙上翻出去的，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逃进夜色里。那时候他刚突破筑基不久，浑身是伤，口袋里没有几块灵石，心里装着一个不敢告别的姑娘。
而三年后的他回来了，从城门走进来，光明正大。金丹巅峰的修为，轮回戒在手，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银瞳”。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任何一座城，没有人敢拦他。
然而那位女子呢？她是否依然存在？她可还记得他？她是否已经嫁人？
林尘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在苍梧山的时候，想得很简单——去找小翠，跟她说“我喜欢你”。可真的站在青州的土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说什么？怎么说？人家凭什么听你说？
“公子，买朵花吧？”一个小女孩提着一篮子花，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林尘低头看着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
像柳家村那个抱他腿的小女孩。
林尘蹲下来，从篮子里拿了一朵红色的花，问：“多少钱？”
“三文钱。”
林尘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她篮子里。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公子，这实在是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用找了。”
林尘站起来，把花别在衣襟上，继续往前走。
小女孩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呢喃一声：“公子，你是好人！”
林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人？如果她知道这双手过多少人，还会这么说吗！
林尘没有直接去小翠家的饭馆。他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净的衣服。衣服是新的，黑色的，在成衣铺子里买的。他对着铜镜看了很久，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又把衣襟上那朵红花正了正。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十八岁，面容清瘦，五官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他用轮回诀的力量把银瞳压了下去，暂时变回了普通人的样子。他不想吓到小翠。
林尘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出了门。
小翠家的饭馆在城西，叫“翠香居”。三年前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门面窄窄的，招牌旧旧的，只有五六张桌子。林尘走到城西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地方，但他愣住了。
翠香居还在。但大了三倍。原来的店面被扩宽了，旁边两间铺子也被盘了下来，打通成了一家像模像样的酒楼。门头上挂着新的招牌，“翠香居”三个字烫了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生意好得很。
她做到了。她攒够了钱，把饭馆重新装修了。林尘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金灿灿的招牌，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他确实笑了。
她的生活顺遂，如此甚好。
林尘穿过街道，推开了翠香居的门。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几位？”
“一位。”
“好嘞，这边请！”伙计把他领到靠窗的位置，麻利地擦了桌子，倒了茶，递上菜单，“客官想吃点什么？咱们家的招牌菜是红烧鲤鱼、酱肘子、清炖狮子头，还有……”
“有包子吗？”林尘问。
伙计愣了一下：“包子？客官，咱们家是饭馆，不卖包子……”
“你们老板呢？”林尘打断了他。
“老板？”伙计更愣了，“您找我们老板？”
“嗯。她姓林，叫小翠。”
伙计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上下打量了林尘一眼，然后说：“客官您稍等，我去请我们东家。”
他转身走了，脚步匆匆。林尘坐在窗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有些涩，但喝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林尘放下茶杯，抬起头。
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用一银簪挽着，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眼睛很亮。她的五官和三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了——三年前她是一个卖包子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她是一个酒楼的东家，沉稳、练、落落大方。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高个子，方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看起来像个商人。他的手搭在小翠的肩膀上，姿态亲密。
林尘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搭在小翠肩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位客官，您找我？”小翠走到桌前，语气客气而疏离。她没有认出林尘。三年前的林尘是一个瘦巴巴的、穿着补丁衣服的穷小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怯怯的。现在的林尘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黑衣青年，气质截然不同。
林尘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说：“包子很好吃。”
小翠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她的手微微发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林……林公子？”她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吗？”
林尘点了点头。
小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后的男人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翠儿，你怎么了？这人是谁？”
小翠没有回答他。她推开那个男人的手，走到林尘面前，上上下下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你……你变了。”她哽咽着说，“你长高了，变壮了，变好看了。我差点没认出你。”
“你也变了。”林尘说，“你开了一家大酒楼。”
小翠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是你留下的那十两银子的功劳。没有那十两银子，我爹娘到现在还在那个小铺子里窝着呢。”
林尘想说，那是你应得的。你做的包子好吃，你迟早会成功，那十两银子只是一个助推。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注意到，小翠身后那个男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翠儿，你不介绍一下？”男人的声音有些冷。
小翠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擦了擦眼泪，拉了拉那个男人的袖子：“阿诚，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林公子。就是三年前帮过我的那个人。”
她又转向林尘：“林公子，这是赵诚，我……我未婚夫。”
未婚夫。
那三个字落进林尘的耳朵里，像三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只是沉了下去，沉到了最深处。
“你好。”林尘对赵诚点了点头。
赵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黑袍和衣襟上的红花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你好。翠儿经常提起你。谢谢你当年帮了她。”
“不客气。”林尘说。
空气有些尴尬。小翠看了看林尘，又看了看赵诚，欲言又止。赵诚的手重新搭上了小翠的肩膀，像是在宣示主权。
林尘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林公子！”小翠喊住了他，“你……你不吃饭了吗？我让厨房给你做包子，你不是最爱吃包子吗？”
林尘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句在心里憋了一路的话——“我喜欢你”。
但话到嘴边，他看到了小翠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不是订婚戒指，是一枚普通的银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但那枚戒指告诉了他一切——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宿，有了爱她的人，有了安稳的生活。
她不需要他的“喜欢”。她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而他的生活，是一滩浑水，是不完的仇家，是不断成长的魔种，是越来越远的人性。他如果把她拉进来，只会害了她。
林尘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外三个字。
“恭喜你。”
他说完，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小翠站在饭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又掉了下来。
赵诚走过来，轻轻地抱住她：“翠儿，别哭了。”
“阿诚，”小翠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他好像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小翠想了想，说：“变得……不像是会笑了。”
赵诚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尘走在青州的街道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风筝，有人在卖新摘的枇杷。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他衣襟上那朵红花还在，在阳光下开得正艳。
林尘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青州城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睡着的老人。城墙上长满了青苔，城门洞里有人在乘凉，有人在打盹。
他在这里住过一年。他在城东那间破院子里突破过筑基。他在茶馆里听过说书人讲故事。他在巷口买过一个姑娘的包子，每天早上去，风雨无阻。
那一年，是他离开青云山之后，最平静的子。
现在，那些子回不去了。那个姑娘也要嫁人了。
林尘把衣襟上的红花摘下来，放在城门口的石墩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城门。
他没有回头。
风从城外吹来，把那朵红花吹了起来，在风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
一个路过的小孩看见了，跑过去捡起来，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好看吗？”小孩问妈妈。
“好看。”妈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朵花，最终还是被人捡起来了。被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而林尘已经走远了。他没有看到那朵花被捡起来。他只是在想，顾寒还在苍梧山等他。他得回去。
回到那片黑暗里去。回到那些不完的敌人里去。回到那个正在一点一点吞噬他人性的魔种里去。
他本来想说“我喜欢你”。
但他最后说了“恭喜你”。
因为他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拖进自己的，而是让她留在自己的天堂。
哪怕那个天堂里，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