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唱,锣鼓点子敲得正急,可坐在这屋子里的三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按住了。
钟既晖手里的茶杯僵在半空。
钟勉把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缓缓地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钟既明也看着父亲。
父子二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钟既晖最先回过神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这父子两个都是一样的硬脾气,一旦杠上,谁都不肯退一步。
十一年前那场大吵他至今记忆犹新,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老三,你去深圳那正好,”钟既晖赶忙把话题引开,声音刻意轻快了几分。
“景和那小子在深圳呢,你不知道吧?他从小就听你的话,你见了他帮我劝劝,放着好好的正经工作不,非得跑到深圳去拍什么电影、广告,说什么这是未来的朝阳产业,你二嫂都被他气得头疼。”
景和是钟既晖的儿子,今年二十出头,这孩子从小就跟三叔亲,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子拧劲儿。
钟既明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他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空气太沉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等等。”
钟既明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钟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管你去香港做什么,”钟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少了那种刻意的冷淡,多了几分他不愿意让人察觉的疲惫,“礼数不能丢,去顾家的时候,姿态放低一些。”
钟既明没有回答。
钟勉又接着说:“等你从香港回来……过去那些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他停了停:“前阵子王老跟我提起他孙女,那姑娘在外交部工作……”
话还没说完,钟既明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孙女得管我叫叔吧?”
钟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
钟勉气得手都有些发抖,茶几上的药瓶被他的袖子带倒了一个,骨碌碌滚到地上。
钟既晖赶紧站起来,一把拉住钟既明的胳膊就往外走。
“行了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赶紧走吧。”
他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钟既明弄出了正房,穿过院子,一直送到大门口。
春天的头长了些,可到底还早,院子里的光影已经淡了下去,墙底下的迎春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钟既明站在门口,春风料峭,到底还带着点寒意,他拢了拢外套。
他看着门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枝条上刚绽出一簇簇新绿,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跟他说,以后少心我的事。”
钟既晖苦笑着,压低了声音说:“你不知道,王老那个人,是直接找上门来的,还当着好几个老同志的面提的,父亲当时也不好直接驳了人家的面子。你要不就见一下……”
“见什么?”钟既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近乎冷漠,可钟既晖却从中读出了不容商量的意味。
钟既明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高大,笔直,像一棵孤零零的白杨树。
钟既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脾气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他转身回到屋里。
钟勉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花镜,一动不动。
他没有在看报纸,也没有听戏,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惠兰悄悄地把滚到地上的药瓶捡起来,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钟既晖在父亲对面坐下来。
他大概猜到父亲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钟既晖开口了。
“爸。”
他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您怎么不告诉三弟真相?当年离婚的事情……是望舒自己找您帮忙的。”
钟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当年的事……”他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很多,“本来我是想让他冷静冷静,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想着等他消了气,再慢慢跟他说清楚……”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动。
“可谁料到,望舒离开不到一年的功夫,就……”
他说不下去了。
钟既晖也沉默了。
就去了。
那时候钟既明已经在西南,跟家里断了一切联系。
“我要是早知道她身体已经差成那样……”钟勉的声音从回忆的深处浮上来,断断续续的,“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钟既晖说:“望舒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也是个执拗的。她找您帮忙的时候,把顾家老太太都搬出来了,您能不答应吗?”
钟勉摇了摇头:“那时候顾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家里乱成一团。你们的母亲又走得早……我不像你们母亲那样心细,忽略了望舒。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我哪里知道她身体差成那个样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她父母,也对不起她祖母。人家把姑娘好端端地嫁到钟家来,我们没有照顾好人家。”
窗外暮色渐浓。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新抽的嫩枝,墙下的迎春花已经收拢了花瓣,收音机里的戏早已唱完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钟既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十一年了。
这个秘密像一把钝刀,在这对父子之间来来地锯。
父亲背着“拆散儿子婚姻”的骂名沉默了十一年,而三弟带着“被父亲背叛”的恨意放逐了十一年。
真相就在那里,只要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钟勉说不出口,是因为望舒已经不在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除了让三弟更加痛苦,又能改变什么呢?
而他钟既晖也不好替父亲做这个主。
“天晚了,”钟勉终于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的平静,“你也回去吧。跟你媳妇说一声,景和的事情不用太担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钟既晖站起来:“那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钟勉嗯了一声,重新戴上花镜,拿起报纸。
钟既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举着报纸的手微微发颤,而报纸是倒着拿的。
与此同时,钟既明走在长安街上。
自行车的洪流从他身边涌过,叮叮当当的铃声此起彼伏。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街边的白玉兰开了,空气里隐约飘着清冽的花香,若有若无。
他想起望舒。
其实他一直都在想。
十一年来,无论是在西南的群山之间,还是在西北的戈壁之上,她的影子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有时候是梦里的一个侧影,有时候是风中偶然飘来的花香,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口忽然一阵钝痛,像是一旧伤的骨头在变天的时候隐隐作响。
他去香港,是要去看她。
或者说,是去看她住过的地方,走过的路,最后待过的房间。
这些年他一直没能去成,先是手续办不下来,再后来……再后来是他自己不敢。
他怕去了,就要承认她真的不在了。
而现在,他终于觉得,是时候了。
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可他记得,在西北的时候,夜里的星星多得能把人看哭。
望舒曾经说过,她最喜欢的一句诗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春天来了,什么都在发芽,在抽枝,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