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
“今宋太傅替秦使君往裴府提亲。”
暗卫头垂得极低,连喘息都不敢稍重。
“不可能!”
萧淮诩一把将御案奏折尽数扫落,纸页哗然坠地。他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死死瞪着殿中之人。
泱泱要与秦宪议亲?
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自幼跟在他身后,这些年眸中从来只有他一人,何曾有过旁人?
年少相伴的情意,独属他们二人的默契,她怎会轻易忘却!
定是秦宪那陇右蛮子威强迫!
“朕要出宫!即刻备马!”
萧淮诩再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狂躁,霍地拂袖起身,大步往殿外而去。
他必须亲赴裴府,为泱泱撑腰,告诉她莫要怕。
有他在,无人能她半分!
他刚踏出宣政殿宫门,一道尖细而急促的声音划破夜色。
“陛下留步!”
太后身边的内侍监张德,领着一众提羊角宫灯的内侍匆匆迎上来。
“老奴恭请陛下圣安,太后娘娘有要事相商,请陛下即刻移驾兴庆宫。”
萧淮诩双眼赤红,犹如一头暴怒的孤狼,本无半分心思去应付太后。
要事?
如今,还有何事比他的泱泱要嫁作他人妇更为紧要?
他双拳紧攥,骨节泛出青白色。
昨亦是如此!
他本欲出宫去安抚,却被太后派人拦下。
顾念她即将入宫,不愿忤逆太后为她树敌,方才强忍担忧,将她晾在宫外。
可他隐忍退让换来的是什么?
是陇右蛮子,登门迫于她!
心口如刀绞般剧痛,恐慌与暴怒直冲天灵,萧淮诩看也不看跪地的张德,径直绕行。
“陛下!”
张德见状,不顾规矩,扬声急喊:“此事关乎荣安县主身家安危!”
这一句如晴天霹雳,生生钉住萧淮诩脚步。
夜风卷起赤黄袍角,于暗夜中猎猎作响。
他猛然回头,寒眸翻涌暴戾意,如淬毒利刃般钉在张德身上。
“你,说,什,么?”
张德被天子这骇人的眼神吓得浑身战栗,冷汗浸透中衣,却仍是硬着头皮开口。
“太后娘娘说……事关荣安县主同秦家议亲一事,请陛下移驾兴庆宫。”
夜风拂过,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萧淮诩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指甲深嵌掌心。
他死死咬紧了后槽牙,口腔中甚至弥漫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良久,他阖上双目。
再睁眼时,眼底的癫狂与焦灼已强行压作一片冰冷刺骨的幽暗。
“起驾,去兴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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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内灯火煌煌,萧淮诩挟一身夜风寒意,大步跨过雕花高槛。
正殿中,太后端坐九凤绣榻,烛火明灭摇漾,将她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她微微抬眼,视线冷冷掠过天子那张阴沉欲滴的脸。
他眼底的怨怼昭然若揭。
怨她今夜拦驾,更怨她昨阻挠,令他不得出宫安抚荣安。
太后漠然转开视线,慢条斯理拨弄指尖鎏金护甲。
“陛下这般怒容而来,莫非以为秦宪强取豪夺,委屈了你的心上人?”
萧淮诩下颌紧绷,勉强拱手行礼:“母后既知,何必阻拦朕去救荣安?”
“救?”太后陡然嗤笑,锐利的目光直刺萧淮诩。
“你怎知,荣安不是心甘情愿同秦宪议亲?”
此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帝王心头熊熊怒火。
太后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再抛重锤。
“今宋太傅赴裴府提亲,秦宪亲自随行,更与荣安于枕霞园中并肩同游。”
“二人相谈甚欢,她半分悲戚怨怼也无。”
“一派胡言!”萧淮诩猛地扬声,双目怒瞪。
他绝不相信!
“荣安同朕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定是秦宪使尽下作手段,迫裴家就范!”
他面色涨红,似是声量足够大,就能掩盖住心底悄然裂开的恐慌。
望着天子这副几近癫狂的失态模样,太后唇角冷笑愈厉,尖甲叩击紫檀案几,脆响惊心。
“迫?陛下未免太过自欺欺人。”
“哀家问你,这些时你暗遣人送往裴府的信笺,可曾收到半字回信?”
萧淮诩身形猛地一震,如被一剑刺中死。
太后步步紧,字字诛心。
“你想纳她入宫,荣安可曾给过准话,应下进宫为妃?”
萧淮诩骤然僵住,高大身躯仿佛被抽尽浑身气力,钉在原地。
大殿内死寂一片,唯有铜漏滴水,一下下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拼命忽略的细节,此刻如脱笼猛兽,汹涌撞入脑海。
没有回信。
连半句准话也无。
方才他疯魔般欲冲往裴府,不过是借 “为泱泱撑腰” 的幌子自欺。
可深藏在心底的真相是?
是他自始至终,都未得过她半句愿入宫的准话。
正是这份虚无不安,才令他在听闻秦宪提亲时,怒极欲疯。
他真正惧怕的,不是秦宪权势强,抢先一步。
而是怕她早已变心,顺水推舟。
萧淮诩膝弯骤软,挺拔的身躯仿若被抽去脊梁,颓然跌坐紫檀玫瑰椅中。
修长手指死死抵住额间,将俊美帝王面容尽数掩去。
遮去不甘,更挡尽眼底剧烈翻涌的慌乱与难堪。
殿内兽炉沉香静燃,冷烟轻绕。
良久,死寂终被一道沙哑涩的嗓音划破。
“母后……”
萧淮诩缓缓放下手,眼底布满可怖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太后,目光空洞得像是在看一片虚无的深渊。
“您方才遣张德拦下朕,说有要事相商,关乎荣安安危。”
太后居高临下睥睨他,眸中嘲弄毫不掩饰:“哀家倒是不知,萧家竟出了这般痴心不悔的情圣。”
“为了一个连回信都吝于给你、早已变心的女郎,堂堂天子竟要连夜出宫,失态至此,昏聩至极!”
“萧家列祖列宗若知你身居帝位,却这般沉溺儿女情长,怕是要泉下难安。”
萧淮诩面颊抽搐,下颌绷成一道冷硬弧线,指节攥得泛白。
太后见状冷笑一声,语气淬冰:“皇帝,你若想坐稳这江山,荣安,不能留!”
“母后!”萧淮诩浑身剧震,惊怒交加,失声喝道:“您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