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秦府,正厅。
厅内陈设素简,惟屏风雕纹凛冽,隐透铁血伐之气,与寻常世家温雅气度迥然不同。
秦宪已换下沾尘土劲装,着一袭鸦青色锦袍,端坐在紫檀瑞兽高座上。
裴铮快步入内,敛衽躬身,深揖到底:“铮拜见使君。”
秦宪微微起身,抬手虚扶,面上浮起几分客气:“二郎君何须多礼,请坐。”
“谢使君。”
裴铮依言落座,旋即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恭敬捧出:“使君,铮今前来,乃奉家姐之命,特递此函。”
秦宪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裴娘子竟会主动致信?还遣堂弟亲自送来?
讶异之余,一丝隐秘欢喜如春藤暗生,悄然攀满心尖。
他微侧首,瞥向身侧秦九。
秦九会意,快步上前,自裴铮手中恭谨接信,回身呈至秦宪面前。
秦宪伸掌接过,指尖甫一触信封,一缕清浅幽雅的莲香便萦绕鼻尖,动作倏然一顿。
是她身上独有的冷香。
那似有若无的香气漫开,男子眉眼骤然柔和,周身凛冽之气竟散去大半。
长指挑开封口,徐徐抽出内里花笺。
刹那间,清冽莲香浓上几分。
笺上织着雅致莲纹,两行簪花小楷娟秀端凝,赫然入目:
愧难躬谢整钗意,佛前长祝使君尊。
刹那间,秦宪唇角微扬的浅淡弧度当即僵凝。
方才柔和的面容,转瞬覆上一层彻骨寒霜。
“出了何事?”
他抬眸,目光如鹰隼直刺裴铮,声如寒刃。
裴铮被这骤然而至的威压慑得心口一震,当即将清晨变故和盘托出。
“太后忽降懿旨,以替铮亡祖母永嘉大长公主尽孝为名,勒令阿姐今即刻入大慈恩寺,礼佛抄经。”
话音未落,秦宪凤眸中戾气翻涌,冷厉意几乎凝为实质。
大慈恩寺,抄经尽孝?
分明是太后蓄意阻挠两家议亲,要将裴娘子幽禁于青灯古佛之前!
他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猛地攥紧那张薄笺。
纸页褶皱声细碎刺耳。
下一瞬,他便如被火灼般骤然松手。
秦宪垂下浓密眼睫,掩去眸底骇人的猩红,一点一点,抚平方才被自己捏出的褶皱。
动作轻柔,唯恐损毁那一笔娟秀字迹半分。
待花笺重归平整,他才依原样折好,塞回信封,贴身收入怀中,紧贴心口。
做完这一切,那几乎破笼而出、欲拔刀弑的戾气,方勉强被他强压下去。
再抬眼时,眸中只剩深不见底的森寒。
“点人,备马。”
“喏!”
秦九浑身一凛,高声应诺,不敢半分耽搁,转身疾步退下,亲往院前点齐精锐、整备快马。
一旁裴铮这才惊觉回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一瞬,他竟被秦宪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意慑得近乎窒息。
怔怔望着主位上面如冠玉、清俊冷冽的男子,裴铮心头骤寒。
这哪还是昨那般尔雅端方的世家公子?
分明是一尊自尸山血海中出的陇右悍将。
一身伐之气,竟比久战沙场的父亲更盛。
森寒得叫人毛骨悚然。
阿姐择此人,当真稳妥?
他心下惶然忧忡之际,便见秦使君忽转眸看来。
满身戾气转瞬敛尽,男人对着他微勾唇角,一抹淡笑里,尽是安抚之意。
“此事我已知晓。”
“二郎且宽心,姻盟既提,绝无半途折戟之理。”
“二郎先回府便是,余下诸事,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定,裴铮高悬半空的心轰然落地。
见他非但无袖手旁观之意,更显要为阿姐硬抗到底之势,顿觉心安。
当即起身,神色肃然,深深一揖:
“铮,谢过使君!”
语罢再行一礼,沉声道:“铮,告退。”
言毕躬身敛袖,缓步退去。
待少年身影彻底消失于廊外,秦宪唇角那点浅淡笑意瞬息敛尽。
“秦镇。”
低沉冷厉的嗓音在空旷的厅内响起。
秦镇身影自暗处掠出,单膝重重跪地:“属下在。”
“即刻去查,昨夜宫中究竟生了何等变故。”
“传信宫中暗桩,令其倾尽所能,速递最新密报。”
秦镇神色一凛,沉声抱拳:“喏!”
“还有。”秦宪顿了顿,语气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自今起,宫中密信改为一一传,不得有半分延误。”
“喏,属下即刻去办。”
“再加派人手,盯住今早朝动静,一有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喏!”
秦镇领命,匆匆退去。
偌大正厅,复归寂静,只余秦宪独坐高位,面色沉寒如墨,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太后那个老妇,是个十足无利不起早的贪婪妇人。
太后那老妇,素来无利不起早,把持后宫、权衡朝野,所行之事,无一不为保全自身权柄荣华。
她断不会无端发难,阻他同裴府议婚,平白得罪陇右。
除非,萧淮诩给了她无法拒绝的筹码。
“萧、淮、诩。”
秦宪薄唇微启,一字一顿,于齿缝间森然碾过这三个字,戾气暗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秦九大步跨入厅中,迎面撞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气,呼吸骤然一滞。
他硬着头皮上前,躬身禀报:“节帅,快马与精锐随从皆已备齐,随时可发!”
秦宪霍然起身。
鸦青色锦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一语不发,大步流星朝厅外而去,冷峭背影如出鞘凶刃,锋芒毕露。
秦九咽了口唾沫,赶忙提步紧紧跟上。
一路疾行,他忍不住疯狂腹诽。
这都叫什么事儿!
昨他还跟秦镇私下里乐呵,直夸自家节帅雷厉风行、动作神速。
只待河东回信,节帅与县主的亲事便板上钉钉。
可谁曾想,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未来主母竟被一道破懿旨,强拘寺中,伴青灯古佛!
枉费他昨夜特意与秦镇一道,亲赴城外细柳营,遴选顶尖精锐暗中护送裴府信使。
如今即便信使顺利速返,亲事又该从何议起?
总不成,到眼皮子底下提亲下聘?
秦宪大步踏出府门,亲卫已牵马候在阶下。
他足尖轻踏马镫,旋身翻身上马。
“晋昌坊大慈恩寺,全速!”
声落,缰绳一紧,骏马长嘶扬蹄,铁蹄重重叩击崇仁坊南街青石板,轰然作响。
一行精锐紧随其后,纵马疾驰,转瞬便冲出坊门,朝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