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衍一夜未眠,却在天光微亮时做出了决定。
他起身时,通铺上的其他人还在酣睡。王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苏哲的床位空着——昨晚他辗转反侧到半夜,后半夜不知去了哪里。
墨衍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出杂役住所。
天阙城的清晨雾气蒙蒙,巡外坊的石板路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几个早起的杂役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墨衍没有在院子里停留,径直朝投牒司所在的院落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前世师父教过他一句话:“行动之前,先把路看清楚。路没看清楚就跑,摔倒了没人扶你。”
他现在看清楚了。
凌苍玄清晨喜欢用茶,这是墨衍花了三个月打听到的习惯。那段时间他还没离开阳城,却已经在为进入天璇宗之后的事做准备了。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怎么接近凌苍玄了。
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墨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投牒司的院落。
偏厅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茶盏轻碰的声音。墨衍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凌苍玄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冷不热。
墨衍推门而入。凌苍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他进来,微微挑眉。
“你是……”凌苍玄的目光在墨衍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回忆什么,“阳城那个杂役?”
“是。”墨衍躬身行了一礼,“在下墨衍,多谢凌大人提携。”
凌苍玄摆了摆手,淡淡道:“不是我的意思,你谢错人了。”
墨衍知道他说的是柳惜言。但此刻不是提及那件事的时候,他只是恭敬道:“无论如何,是凌大人点了头,在下才有今。”
凌苍玄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
墨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息,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凌苍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凌大人,有一件事,在下觉得不太对劲,但又不敢乱说。想来想去,还是应该让您知道。”
凌苍玄放下茶盏,眼神微微变了。
“说。”
墨衍将胡姬楼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楚飞扬闯入雅间、嚣张跋扈地抢暖玉,到阿福端酒进来、脸上的伤,再到阿福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城主府与无极宗的人勾结.....等时机一到天阙城就会改旗易帜。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甚至在说到阿福的时候,他还特意提了一句:“那伙计叫阿福,在胡姬楼了三年,被楚飞扬打了个半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报复。”
这句话是墨衍精心设计的。
他不是在替阿福担保,而是在告诉凌苍玄——这个消息的来源有动机,但正因为有动机,反而更可信。一个被打得走投无路的人,编不出这么有条理的谎言。
凌苍玄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墨衍注意到,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凌苍玄终于开口。
“当时在雅间里的,还有两个杂役。”墨衍如实回答,“但他们只听到了阿福说的话,没有更多信息。”
“你们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
“没有。”墨衍摇头,“在下觉得这事非同小可,不敢乱说。昨夜想了一整晚,觉得还是应该先告诉凌大人。”
凌苍玄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墨衍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表现得很镇定。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一个“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又觉得自己没说错”的小人物。
“你胆子不小。”凌苍玄忽然说了一句。
墨衍苦笑了一下:“凌大人,在下胆子其实很小。昨晚一夜没睡,就是在害怕。”
这句话是真话。
他的确一夜没睡,的确在害怕。只不过害怕之外,还有别的。
凌苍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那个伙计,阿福,现在在哪里?”
“还在胡姬楼。在下让他这几躲好,不要露面。”墨衍顿了顿,又补充道,“凌大人,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阿福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已经得罪了楚飞扬。我们走了之后,他在天阙城怕是活不下去。在下斗胆……求凌大人给他一条生路。”
凌苍玄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你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墨衍摇了摇头,“是觉得,那少年不该死。”
凌苍玄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墨衍,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几待在巡外坊,哪里都不要去。那个伙计的事,我会处理。”
墨衍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道:“是,多谢凌大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凌苍玄忽然叫住了他。
“墨衍。”
墨衍停下脚步,回过头。
凌苍玄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住了。”
墨衍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在下告退。”
走出偏厅的那一刻,晨光正好洒在脸上,有些刺眼。
墨衍眯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