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把马刀送出去的第七天,贺世贤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着十几个亲兵,还跟着个穿青袍的文官。文官五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拿着个账本,眼睛四处乱瞟。
是军器局的提举太监,王公公。
“金师傅,活儿得怎么样了?”贺世贤大步走进工棚,扫了眼满地的半成品。
金克拉正在淬火池边忙活,闻言擦了把手,上前行礼:“回总兵,腰刀出了三百二十把,枪头六百,箭镞两千。按现在的进度,月底能超额完成。”
“超额?”王公公尖着嗓子话,“金师傅,话别说太满。军器局的活儿,我比你清楚。说是月底,往往要拖到下月初。你这进度,是真是假,还得验过才知道。”
“公公尽管验。”金克拉侧身,让开道路。
王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在工棚里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账本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
“腰刀三百二……枪头六百……箭镞两千……数目倒是对得上。但成色呢?金师傅,上月你可是夸下海口,说要打出不输工部的兵器。要是以次充好,杂家可没法向上面交代。”
“公公放心,成色绝对过硬。”金克拉从木架上拿下一把腰刀,双手递过去。
王公公接过,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嘴角撇了撇:“看着还行。但光看不行,得试。”
他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从门外拖进来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几把刀——有腰刀,有长刀,有新有旧,有明军制式的,也有女真样式的。
“这些都是军器局这些年出的样品。”王公公说,“金师傅,用你的刀,和这些刀对砍。要是你的刀不输,杂家就信你。”
金克拉心头一沉。
对砍试刀,是最残酷的试法。两把刀硬碰硬,必有一伤。好刀能崩了差刀的刃口,但自己也会受损。这王公公,摆明了是要他难堪。
“公公,刀是用来敌的,不是用来对砍的。”金克拉试图解释,“好刀该是刃口锋利,韧性足够,而不是一味坚硬……”
“杂家不懂这些。”王公公打断他,“杂家只知道,工部验刀,就是对砍。你的刀要是连对砍都过不了,上了战场也是废铁。”
贺世贤站在一旁,没说话,但眉头微皱。
金克拉知道,躲不过了。
“那就试。”他咬牙。
第一把,是对工部去年发的制式腰刀。
两刀相击。
“铛!”
工部刀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金克拉的刀,刃口崩了个米粒大的缺口。
“啧,崩口了。”王公公摇头。
金克拉没说话,拿起第二把,对上一把女真弯刀。
“铛!”
女真弯刀刃口崩了一大块,金克拉的刀,又崩了个小口。
“又崩了。”王公公冷笑,“金师傅,你这刀,也不怎么样嘛。”
金克拉手心冒汗。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他的刀为了追求锋利和韧性,淬火时用了盐水加油,刀刃硬,但刀身相对较韧。这种刀适合实战,但不适合对砍硬拼。
而王公公拿来的这些样品,大多是工部那些老爷们为了应付验收,特意把刀身打得极硬,脆得跟瓷似的。对砍时,硬碰硬,脆的容易断,但硬的刀自己也会崩口。
这是工艺理念的不同,不是刀的好坏。
但这话,没法说。
“继续。”贺世贤忽然开口。
金克拉看向他,贺世贤眼神平静:“把剩下的都试完。”
“是。”
第三把,对上一把厚背砍刀。
“铛!”
砍刀刃口卷了,金克拉的刀,崩口更大。
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
一连试了十把,金克拉的刀崩了十处口子。虽然都不大,但刃口已经像锯齿。
王公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金师傅,看来你这手艺,也就那么回事。刘百户和贺总兵把你夸上天,我还以为真有多大本事。结果……”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工棚里,老韩和匠人们脸色发白,敢怒不敢言。
金克拉握着那把伤痕累累的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手艺,是输在规则。
“公公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小人的刀,确实不如工部的刀硬。”
“哦?”王公公挑眉,“认输了?”
“认输。”金克拉点头,“但小人想请公公,再试一次。”
“还试?试什么?”
“试砍甲。”金克拉指向墙角那副女真铁甲,“用公公带来的刀,砍这副铁甲。再用小人的刀,砍同样的位置。看哪把刀,砍得更深。”
王公公脸色一变。
砍甲和砍刀,完全是两回事。
刀对刀,拼的是硬度。刀砍甲,拼的是韧性、锋利和重心。工部那些为了应付验收打出的硬刀,砍铁甲,一刀就得崩。
“怎么,公公不敢试?”金克拉盯着他。
王公公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牙:“试就试!杂家还怕你不成?”
他亲自挑了一把工部的刀——是那堆样品里最硬的,刃口闪着寒光。
然后,对着铁甲,狠狠劈下。
“铛——嘣!”
刺耳的断裂声。
工部刀,断了。
从中间断开,断口整齐,像被掰断的饼。
而铁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王公公傻眼了。
金克拉没说话,拿起自己那把崩了十处口的破刀,走到铁甲前。
深吸口气,举刀,劈下。
“铛——嚓!”
铁甲应声裂开,裂口足有半尺长。
虽然刀身也崩得更厉害了,但确实劈开了铁甲。
工棚里,鸦雀无声。
良久,贺世贤抚掌大笑:“好!好刀!金师傅,你这刀,才是真正能上阵敌的刀!那些一碰就断的玩意儿,是敌还是自?”
他转身,盯着王公公:“王公公,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王公公脸色铁青,但还强撑着:“总兵,这……这只是一次偶然。再说了,刀是用来砍人的,不是砍甲的……”
“放屁!”贺世贤勃然大怒,“女真穿的都是铁甲!你的刀砍不动铁甲,上了战场就是烧火棍!金师傅这刀,虽然崩口,但能劈甲,这才是好刀!”
他指着王公公的鼻子:“从今天起,军器局西院,金师傅说了算。要人给人,要料给料,谁再敢刁难,军法从事!”
“是、是……”王公公冷汗涔涔,不敢再说。
贺世贤又看向金克拉,眼神温和下来:“金师傅,你受委屈了。但你这刀,确实好。从今天起,抚顺所所有军械,都按你的标准来。工部那边,我去说。”
“谢总兵!”金克拉躬身。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贺世贤拍拍他的肩,“好好,打更多的好刀。辽东的将士,就靠你了。”
说完,他带着亲兵走了。
王公公狠狠瞪了金克拉一眼,也灰溜溜走了。
工棚里,匠人们欢呼。
“金师傅,解气!”
“看那阉货还敢不敢嚣张!”
“从今往后,咱们西院,扬眉吐气了!”
老韩拉着金克拉的手,老泪纵横:“金师傅,我老韩在军器局了三十八年,从来都是被太监指着鼻子骂。今天……今天是头一回,看他们吃瘪!痛快!痛快啊!”
金克拉也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知道,王公公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丢了这么大面子,早晚会找回来。
而且……
他看向工棚外,眼神凝重。
女真人的探子,应该已经盯上这儿了。
得抓紧时间了。
从这天起,西院的炉火,烧得更旺了。
贺世贤亲自批了条子,要人给人,要料给料。铁料、煤、炭,源源不断运进来。匠人们也劲十足,三班倒,昼夜不停。
到第二十天,五百把腰刀全部完工。
到第二十五天,一千枪头,三千箭镞,也全部完工。
超额完成任务。
但金克拉没停。
他又带着匠人们,开始打马刀。不是十把,是一百把——刘兴祚要的。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快了很多。模具改良得更精细,浇铸工艺也更成熟。一天能出十把,十天就能完工。
但就在第二十八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天阴,没月亮,风大。
金克拉在工棚里值夜班,正盯着炉火,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猫走过瓦片的声音。
但军器局没猫。
他心头一紧,悄悄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十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
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提着刀。动作利落,翻墙落地,一点声音没有。
是高手。
金克拉心跳如鼓,慢慢退回工棚,推醒睡在角落的老韩。
“韩师傅,醒醒,有贼。”
老韩迷迷糊糊睁眼,一听“有贼”,瞬间清醒:“在哪儿?”
“外面,十几个。”金克拉压低声音,“你从后门出去,叫巡夜的兵丁。我在这儿拖着。”
“你一个人怎么拖?一起走!”
“走不了,他们就是冲这儿来的。”金克拉从墙上摘下两把刚打好的马刀,塞给老韩一把,“走,快!”
老韩一咬牙,从后门溜了。
金克拉握紧刀,躲在门后。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探头进来。
金克拉想都没想,一刀劈下。
“噗——”
刀刃入肉的声音。
那黑影闷哼一声,软倒下去。但后面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一脚踹开门,七八个黑影涌了进来。
“!”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金克拉不会武功,全凭本能挥刀。好在工棚里狭窄,对方人多也施展不开。他背靠墙壁,左右劈砍,居然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但对方显然不是普通毛贼,配合默契,刀法狠辣。很快,金克拉身上就挨了两刀——一刀在胳膊,一刀在肋下。
血涌出来,湿透衣裳。
“金师傅,别挣扎了。”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跟我们走,饶你不死。”
是女真人。
虽然说的汉话,但口音很重。
“走你大爷!”金克拉啐了口血沫,又是一刀劈过去。
黑衣人轻松架住,反手一刀砍向他脖子。
金克拉想躲,但受伤的腿一软,慢了半拍。
眼看刀锋就要砍中——
“咻!”
一支弩箭从门外射来,钉在黑衣人手腕上。
“啊!”黑衣人惨叫,刀脱手。
紧接着,十几个人冲进工棚,刀光剑影,瞬间和黑衣人战成一团。
是夜不收。
张猛冲在最前面,一把马刀舞得虎虎生风,瞬间砍翻两个黑衣人。李虎、赵彪紧随其后,招招见血。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夜不收会来,阵脚大乱。但他们都是精锐,很快稳住,边打边退。
“想走?”张猛狞笑,“问过爷爷的刀没!”
他追上去,一刀劈翻一个。但领头的那个黑衣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地上一砸。
“嘭!”
白烟炸开,刺鼻的气味弥漫。
是烟雾弹。
等烟雾散尽,黑衣人已经不见,只留下几具尸体。
“妈的,跑了!”张猛骂了一句,转身看向金克拉,“金师傅,你没事吧?”
金克拉靠着墙,大口喘气,浑身是血:“没、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刘百户让我们来的。”张猛扶起他,“百户收到消息,说女真人今晚要对你动手,让我们来守着。我们埋伏在外头,看他们翻墙进来,就跟进来了。还好来得及时。”
金克拉心有余悸。
要不是夜不收来得及时,他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金师傅,你这伤得赶紧治。”李虎撕下块衣襟,给他包扎。
“等等。”金克拉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些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掀开面罩。
都是女真人,脸很陌生。但其中一个,他看着眼熟。
是那个在巷子口晒太阳的老乞丐。
“是他……”金克拉喃喃。
“你认识?”张猛问。
“女真的探子,盯我好多天了。”金克拉苦笑,“没想到今晚真动手了。”
“这帮杂碎!”赵彪咬牙,“金师傅,从今天起,我们兄弟几个轮流在这儿守着。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
“多谢。”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刘兴祚带着一队亲兵冲进来,看到满地尸体和金克拉的伤,脸色铁青。
“还是让他们得手了。”他咬牙,“金师傅,你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金克拉说,“刘百户,女真人这是狗急跳墙了。下月初三……越来越近了。”
刘兴祚沉默,良久,缓缓道:“金师傅,你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女真人今晚没得手,还会再来。你得换个地方。”
“去哪儿?”
“总兵府。”刘兴祚说,“贺总兵已经知道了,让你搬去总兵府后院,那儿有兵守着,安全。工坊也搬过去,就在总兵府里打铁。”
金克拉一愣:“这……合适么?”
“没什么不合适。”刘兴祚说,“现在整个抚顺所,就你这双手最金贵。你要是出了事,贺总兵能把我脑袋拧下来。别废话了,收拾东西,天亮就搬。”
“那这些……”
“这些尸体,我处理。”刘兴祚看着那些女真探子的尸体,眼神冰冷,“也该让他们知道,抚顺所,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天亮时,金克拉和匠人们开始搬家。
炉子、铁砧、模具、铁料,一车车往总兵府运。总兵府后院确实宽敞,有现成的屋子,稍加改造就能当工坊。
贺世贤亲自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金师傅,你放心在这儿打铁。有我贺世贤在,没人能动你。”
金克拉躬身道谢。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彻底绑在了贺世贤这条船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工坊搬好,炉火重燃。
叮当声,又在总兵府后院响起。
而抚顺所外,老鸦岭上,阿巴泰看着手下抬回来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废物!十几个人,连个铁匠都抓不回来!”
“大人,是夜不收手了。”手下颤声道,“刘兴祚的人,早就埋伏在那儿。咱们的人,中了圈套。”
“刘兴祚……”阿巴泰咬牙切齿,“又是他!”
“大人,现在怎么办?那铁匠搬进了总兵府,有重兵把守,再想动手就难了。”
“难也得动。”阿巴泰眼神凶狠,“大汗说了,要活的。下月初三,大军一到,破了抚顺关,我要亲手抓了那铁匠,让他给咱们打刀!”
他看向抚顺所方向,眼神如狼。
“三天,还有三天。”
“三天后,我要让抚顺所,寸草不生!”
风,越来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