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四月初一,距离努尔哈赤起兵只剩两天。
抚顺所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城门彻底关了,只留一道侧门,进出要三重腰牌。粮价涨到一石十两银子,盐比银子贵。街上几乎看不到百姓,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兵丁在巡逻,脚步声沉重,像踩在人心上。
总兵府后院,炉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箭镞出了一万一千,弓出了四百三十把,刀出了二百五十把。数字每天都在涨,但匠人们脸上的疲惫也在涨。二十个人,三班倒,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老韩的眼睛熬得通红,赵师傅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年轻的学徒走路都在打晃。
“金师傅,歇歇吧。”老韩哑着嗓子劝,“再这么下去,人要垮了。”
金克拉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成品,又看看匠人们疲惫的脸,点点头:“今晚,大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最后一天。”
匠人们如蒙大赦,东倒西歪地瘫在草堆上,眨眼就响起鼾声。
金克拉没睡,在院子里转悠。箭镞、弓、刀,都齐了。数量够,成色也好。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缺一样东西。
——火器。
女真人善射,明军也善射,但女真人有大炮。虽然都是些老式的弗朗机、虎蹲炮,但轰在城墙上,也能砸出个窟窿。而抚顺所的炮,还是嘉靖年间的老家伙,能不能打响都成问题。
“得弄几门炮。”金克拉自言自语。
“炮?”身后传来张猛的声音。
金克拉回头,见张猛披着件旧袄子,蹲在墙角抽烟袋。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张大哥,你没歇着?”
“睡不着。”张猛吐了口烟,“女真人大营就在三十里外,斥候回报,光是营火就连成一片。少说三万兵。抚顺所守军三千,十比一。这仗……难打。”
“所以要炮。”金克拉说,“有炮守城,能顶一千兵。”
“你会造炮?”
“不会,但能试试。”
张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金师傅,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没你不会的。刀、箭、弓,现在连炮都要造。你到底是铁匠,还是?”
“都是被的。”金克拉苦笑,“女真人到这份上,不会也得会。”
“行,你要什么,我帮你弄。”张猛掐灭烟袋,“军器局库房里有几门废炮,是当年从沈阳运来的,说是炸了膛,一直扔在那儿。你要看得上,我去弄来。”
“废炮也行,我看看结构。”
第二天一早,张猛带着人,把那三门废炮弄来了。
确实是废炮,一门弗朗机,两门虎蹲炮。炮身锈迹斑斑,炮膛裂了缝,像随时要散架。
金克拉围着炮转了几圈,掌心贴上去。
印记发烫。
【物品:弗朗机炮(损毁)】
【状态:炮膛裂纹,炮身锈蚀】
【可复制:是】
【可改良:是(需掌握铸炮工艺)】
【物品:虎蹲炮(损毁)】
【状态:炮身变形,点火孔堵塞】
【可复制:是】
【可改良:是(需掌握铁炮铸造工艺)】
铸炮工艺,他确实不会。但掌心印记给了提示——改良方案里,有一套详细的铸炮流程:铁水配比、模具制作、浇铸时机、冷却速度……甚至还有膛线刻法的雏形。
“能修。”金克拉说。
“真能?”张猛眼睛一亮。
“能,但需要好铁,大量的好铁。”金克拉估算了一下,“这三门炮,要重铸,至少得一千斤铁。还要铜,做炮子。要硝石、硫磺、木炭,做。”
“铁我有办法,铜也能凑。硝石硫磺……军器局应该还有存货。”张猛说,“但你得告诉我,重铸出来的炮,能比原来的强多少?”
“强多少不敢说,但肯定不炸膛。”金克拉指着那门弗朗机炮的裂缝,“这炮炸膛,是因为铁水杂质多,冷却不均。我用新法重铸,铁水纯,冷却匀,炮身韧,能多装药,打得更远。”
“要多久?”
“七天。”
“七天……”张猛皱眉,“女真人后天就打过来了。”
“那就先修一门。”金克拉说,“虎蹲炮轻,好修。两天,我给你修好一门。虽然威力不如弗朗机,但守城墙够了。”
“行,就两天!”
说就。
金克拉让匠人们继续赶制箭镞,自己带着老韩,专攻那门虎蹲炮。
虎蹲炮是明朝常用的小炮,炮身短粗,形如蹲虎,重不过百斤,可装药三斤,发射铅子或碎石,射程百步,专打步兵。
金克拉要做的,不是简单修补,是重铸。
他把炮身拆开,量了尺寸,画了图。然后按图制模——不是铁模,是泥模。用黏土混着麻絮,一层层糊在木型上,阴,烘烤,最后烧成陶模。
这法子费时,但铸出来的炮身光滑,气孔少。
“金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老韩一边和泥一边问,“铸炮可是绝活,寻常铁匠碰都碰不到。”
“书上看的。”金克拉随口应付。
其实是掌心印记“教”的。那套铸炮工艺,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是亲手做过千百遍。
模具做好,开始化铁。
这次用的铁,是张猛从军器局库房翻出来的存货——据说是万历年间从广东运来的“广铁”,杂质少,韧性好。一千斤铁,化了整整一天。
浇铸那天,工坊里所有人都来了。
通红的铁水从坩埚倒入浇口,顺着陶模的流道,缓缓注入模腔。嗤啦声不绝,白汽蒸腾,热浪人。
金克拉站在炉子旁,掌心贴在陶模外壁,感受着铁水在模腔里的流动。哪里流速慢了,哪里有气泡了,他都能感知到,及时调整浇铸角度。
一个时辰后,浇铸完成。
陶模要自然冷却三天,才能开模。但金克拉等不了三天。他让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陶模埋进去,上面盖上湿土,加快冷却。
一天一夜后,开模。
陶模砸开,炮身露出来。
乌沉沉的,还冒着热气。炮身光滑,没有砂眼,没有裂缝。炮口圆整,炮膛笔直。
“成了!”老韩激动得手抖。
“还没完。”金克拉让人把炮身抬到铁砧上,开始修整。
打磨炮口,修平炮尾,钻点火孔。每一步,他都亲自动手,掌心印记全程感知炮身内部结构,确保万无一失。
最后是试炮。
炮架在院子角落,装药二斤,填进一袋碎铁。点火绳点燃,嗤嗤作响。
所有人都躲到墙后,捂着耳朵。
“轰——!”
一声闷响,炮身一震,一股白烟喷出。碎铁如雨点般射出,打在三十步外的土墙上,噗噗作响,打出密密麻麻的浅坑。
“射程……百二十步。”张猛从墙后探出头,目测了一下,“比原来的虎蹲炮,远了二十步。”
“装药还能再加。”金克拉检查炮身,完好无损,“这炮,能装三斤半药,射程能达到一百五十步。”
“神了!”张猛抚摸着还温热的炮身,“金师傅,有这门炮守城门,女真人来多少死多少!”
“一门不够。”金克拉说,“至少三门,东、西、北三门各一门。另外,还要多备炮子。碎铁、石子、铅弹,有多少备多少。”
“我这就去准备!”
张猛兴冲冲去了。
金克拉看着那门新铸的虎蹲炮,却高兴不起来。
一门炮,守不住抚顺。
女真人有大炮,有云梯,有冲车,还有三万悍不畏死的精兵。而抚顺所,只有三千守军,几百把刀,几千支箭,三门小炮。
这仗,怎么看都是死局。
“金师傅,想什么呢?”老韩走过来。
“想后天。”金克拉说,“后天,这儿会变成什么样。”
老韩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活了五十八年,经历了三次入寇。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打到大同,我爹就是那会儿死的。万历二十三年,鞑靼人破开原,我娘死在逃难路上。这次……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能。”金克拉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咱们有刀,有箭,有炮。女真人想破城,得拿命来换。”
“但愿吧。”老韩摇摇头,转身去忙了。
金克拉站在原地,看着院墙外阴沉的天。
要变天了。
傍晚,刘兴祚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进门就屏退左右,把金克拉拉到屋里。
“金师傅,有件事,得告诉你。”他压低声音,“朝廷的援兵,来不了了。”
“什么?”金克拉心头一沉。
“杨镐杨经略在沈阳按兵不动,说没接到圣旨,不敢擅动。李如柏李总兵在清河,说粮草不济,要等朝廷拨饷。至于辽阳、广宁那些兵,都在观望。”刘兴祚咬牙,“贺总兵派人求援三次,三次都被推回来。抚顺所……被放弃了。”
金克拉脑子嗡的一声。
三千对三万,本来就没胜算。现在连援兵都没了,这是必死之局。
“那贺总兵……”
“贺总兵说了,人在城在,人亡城亡。”刘兴祚眼神坚定,“但我不能让你死。金师傅,你有大才,死在这儿太可惜。今晚,我安排你出城。去沈阳,去辽阳,去哪儿都行,别在这儿等死。”
金克拉愣住。
“刘百户,你让我……当逃兵?”
“不是逃兵,是留有用之身。”刘兴祚说,“你这双手,能救辽东。死在这儿,不值。”
金克拉沉默。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印记隐隐发烫。
是啊,他有掌心印记,有复制改良的能力。只要活着,就能打出更多的好刀好箭好炮,就能救更多的人。
可……
“韩师傅他们呢?”他问。
“他们都是匠户,走不了。但你不一样,你有手艺,到哪儿都能活。”
“那贺总兵呢?张猛他们呢?抚顺所三千守军呢?他们就该死?”
刘兴祚被问住了,良久,才低声道:“他们是兵,吃皇粮,守土有责。你不是。”
“可我也是大明的百姓。”金克拉说,“抚顺所养了我,贺总兵信我,张猛他们护我。现在城要破了,我拍拍屁股走了,我还是人么?”
“你……”
“刘百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金克拉深深一躬,“但我金克拉,不走。要死,就死在这儿。要活,就和抚顺所一起活。”
刘兴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好,好汉子。我刘兴祚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金克拉,算一个。”
他拍拍金克拉的肩,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
“金师傅,既然你不走,那我再多说一句。女真人破城,第一件事就是抓你。到时候,别犹豫,能跑就跑。活着,才能报仇。”
“我记住了。”
刘兴祚走了。
金克拉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掌心的印记,烫得厉害。
像在燃烧。
他握紧拳头,起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炉火还在烧。
匠人们已经醒了,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最后一夜的赶工。老韩看到他,咧嘴一笑:“金师傅,今晚咱们再拼一把,把剩下的箭镞做完!”
“好。”金克拉点头,“拼一把。”
他走到炉子旁,拿起铁锤。
最后一夜了。
那就打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