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圣地宗主站在大殿废墟上,看着头顶那个被灵压掀飞后还没来得及修补的大洞,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身后跪着十几个长老和执事,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大长老。”宗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亲眼看到了卫城,说说,那座城,什么模样。”
大长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微微发颤:“回宗主,卫城的城墙高五丈,厚三丈,用石灰砂浆和巨石浇筑,上面刻满了灵力符文。护城河三道,每道宽三丈,河底有尖桩。城墙上箭楼密布,碉堡林立,城头飘着上百面‘卫’字旗。城墙外十里范围内,埋满了诡雷和陷坑,还布了迷踪阵和防御阵。老夫……老夫带了两千弟子,连城墙都没摸到。”
“连城墙都没摸到。”宗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月光更冷。
“两千弟子,连城墙都没摸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半度,“圣地养你们两百年,养出了一群废物!”
大殿里鸦雀无声。十几个长老和执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有人身体在微微发抖,有人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宗主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走了七个来回之后,他停下来,抬起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从山门再抽调三千弟子,从外门再征召两千,从附属家族再征调一千。六千弟子,由大长老统领,兵分六路,同时进攻卫城。”
大长老猛地抬起头,脸色大变:“宗主,六千弟子,这是圣地大半的家底了!如果……如果败了……”
“没有如果。”宗主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这一次,只许胜,不许败。”
大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宗主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磕了一个头,声音低沉:“遵命。”
“还有。”宗主叫住他,“把护山大阵的阵图带上。到了卫城,就地布阵,围而不攻。卫城里面有两万人,每天要吃喝。围上一个月,他们的粮草就会耗尽。到时候,不攻自破。”
大长老眼睛一亮,这才是他熟悉的宗主——阴险、毒辣、算无遗策。正面强攻不是圣地的强项,围困才是。卫城再坚固,也是一座孤城,没有外援,没有退路,围上一个月,城里的两万人就是两万张嘴,吃空了粮仓,就只能等死。
“宗主英明。”大长老重重磕了一个头,退出大殿。
宗主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屋顶那个破洞。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狼在咬断猎物喉咙前的表情。
“卫澈。”他轻声说,“你赢了第一局,但赢不了第二局。你是一个聪明人,但你忘了一件事——圣地的,比你想象的深。”
圣地六千大军出征那天,东荒下了一场大雨。
雨大得像天漏了,铺天盖地地往下倒,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六千弟子冒雨行军,从圣地山门出发,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卫城进发。雨水顺着道袍往下淌,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走起来咕叽咕叽响。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宗主的命令就是天道,违抗天道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长老骑在一头金丹初期的妖兽——一头浑身覆盖着金色鳞甲的金睛兽背上,雨水顺着金睛兽的鳞甲流下去,在他脚下汇成一条小溪。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雨水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今年七十三岁,在圣地待了六十年,从外门弟子一步一步爬到长老的位置,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不安。
六千弟子,兵分六路,从六个方向同时向卫城进发。每路一千人,由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统领,配备十名筑基中期的副手和一百名筑基初期的队长。六路大军约定在卫城外围会合,然后就地布阵,围而不攻。
大长老的算盘打得很精——六路大军,六个方向,卫澈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同时守住六个方向。只要有一路突破,卫城的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线崩溃。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卫城有散修联盟。
消息传到卫城时,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还没有停的迹象。
卫澈站在城墙上,雨水顺着战甲的纹路往下淌,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青衣站在他身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画着一枝青竹,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六路大军,每路一千人,总兵力六千人。”周猎户站在卫澈身后,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石板上,“大长老亲自统领,六个执事都是筑基后期,副手和队长加起来上百个筑基期。”
卫澈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雨幕。卫城外的平原被雨水浸泡成了一片沼泽,泥水深及膝盖,别说行军,走路都困难。这就是他的优势——圣地的修士虽然会飞,但在这种天气里飞行,灵力消耗是平时的三倍,而且视野受限,很容易被诡雷和陷坑伏击。
“姜虎。”卫澈开口。
“在!”姜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洪亮得像打雷,压过了雨声。
“第一大队到第四大队,上城墙。第五大队到第八大队,在城内待命。第九大队到第十二大队,在城门后列阵,等我命令。”
“是!”
“周猎户。第三大队和第十大队,上箭楼和碉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是!”
“赵平。修士小队分三组,第一组跟我上城墙,第二组在城内待命,第三组保护青衣。”
“是!”
“钱账房。粮草弹药,再清点一遍。保证三天之内不断供。”
“是!”
“周山。阵法全开,迷踪阵、防御阵、聚灵阵,三层叠加,不许有一个缺口。”
“是!”
卫澈转过头,看着青衣。青衣的伞举得很高,刚好遮住他的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湿了她的右肩,她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她浑然不觉。
“你跟我在一起。”卫澈说。
青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很稳,伞举得很稳,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担心,是害怕,是信任,是决心,是太多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圣地大军在第三天清晨抵达卫城外围。
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锅盖扣在大地上。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来,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坑和泥潭,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
六路大军在卫城外围会合,六千弟子按照事先的部署,在卫城的六个方向同时扎营。营地用木栅栏围起来,栅栏外面挖了壕沟,壕沟外面布了警戒阵。大长老的帅帐设在正对着卫城东门的位置,距离城墙只有十里,站在帐前就能看到卫城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楼和碉堡。
大长老站在帅帐前,用望远镜观察卫城。望远镜是他从金满堂缴获的——不,不是缴获,是金满堂被灭后,他从废墟里捡到的。卫澈的人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望远镜就是其中之一。大长老第一次用望远镜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个凡人,居然能造出这种东西,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不会造出更可怕的东西?
不能再给他时间了。
“布阵。”大长老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围而不攻。断了他们的粮道,截了他们的水源。困死他们。”
六千弟子同时动了起来。有人挖壕沟,有人立木栅,有人布阵法,有人设陷阱。不到半天时间,卫城外围就多了一圈连绵十里的营寨,营寨与营寨之间用壕沟和栅栏连接,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卫澈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圣地营寨。
六座营寨,六个方向,像六只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卫城。营寨之间,巡逻队来回穿梭,像一条条毒蛇在地上爬行。营寨上空,飘着圣地的旗帜,白色底,金色剑纹,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围而不攻。”青衣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他们想困死我们。”
“我知道。”卫澈说,“但他们困不死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散修联盟。”卫澈转过头,看着她,“古天河答应过我,散修联盟会为我们提供后勤保障。六千大军围城,粮道断了,但散修联盟有商路。他们的商路不在官道上,在密林里,在山洞里,在地下。圣地的修士找不到,就算找到,也进不去。”
青衣看着卫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自信。
“你早就料到了?”她问。
“我料到了圣地会反扑,但没想到他们会来六千人。”卫澈说,“不过没关系,六千人也好,六万人也好,打法是一样的。”
“什么打法?”
“拖。”卫澈说,“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疲惫,拖到他们犯错。然后,一击致命。”
围城的第五天,圣地大长老开始着急了。
五天了,卫城没有任何动静。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没有突围,没有偷袭,没有谈判,什么都没有。卫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闭着眼睛,打着呼噜,完全不把外面的六千大军放在眼里。
大长老派出三批探子,试图摸清卫城的防御部署,但探子们刚靠近护城河,就被诡雷炸了回来。第一批五个探子,踩中了三颗诡雷,炸死了两个,炸伤三个。第二批十个探子,走得更小心,每走一步都用灵力探路,但他们忘了头顶——城墙上突然射出上百支箭,箭头上涂了破灵散,五个探子被射穿护体灵光,当场死亡,另外五个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全是血和泥。
第三批探子是大长老亲自挑选的精英,三个筑基初期,经验丰富,身手敏捷。他们趁着夜色,从卫城的北面摸过去,避开了诡雷和陷坑,越过了第一道护城河,爬上了第二道护城河的河岸。
然后他们触发了预警符。
预警符亮起的瞬间,三道雷符同时从天而降,三个筑基初期的精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雷电劈成了焦炭。
大长老站在帅帐前,看着北面天际一闪而过的雷光,脸色铁青。
“围。”他咬着牙说,“继续围。我就不信,他们能永远不出来。”
围城的第十天,卫城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城墙上开始出现人影了。不是士兵,是老百姓。老人、妇女、孩子,三三两两地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圣地营寨,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像是在看庙会。有人在城墙上卖糖葫芦,有人放风筝,有人打牌,有人晒太阳。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城墙上,冲着圣地营寨的方向撒了一泡尿,然后哈哈大笑。旁边的大人们也跟着笑,笑声被风送到圣地营寨里,像一把把刀子扎进圣地弟子的心里。
大长老的脸绿了。他活了大半辈子,打过无数次仗,从没见过这种对手——被六千人围着,还有心情在城墙上卖糖葫芦。
“他们在等什么?”大长老问身边的副手。
副手想了想,“等我们粮尽?”
“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从圣地带来的,够撑一个月。从附近征调的,够撑半个月。总共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大长老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卫城城墙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身上,老头正举着一串糖葫芦冲圣地营寨的方向比划,像是在问“要不要来一串”。
“他们能撑多久?”大长老又问。
副手沉默了。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卫城的粮仓是空的还是满的,没有人知道。卫城的水源是充足还是匮乏,没有人知道。卫城的士气是高是低,没有人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围城的第十五天,卫澈终于动了。
但不是突围。
是偷袭。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圣地南面营寨的守军刚刚换岗,新上岗的士兵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耳边全是风声和虫鸣。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老鼠在草丛里爬动。一个士兵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他转过身,想跟同伴说话。
一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绳子很细,很韧,勒进肉里,像刀子一样割开喉咙。他拼命挣扎,双手去抓绳子,但绳子勒得太紧,手指本不进去。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边传来同伴们同样的挣扎声和闷哼声。
不到半盏茶,南面营寨的哨兵全部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卫澈从黑暗中走出来,浑身黑衣,脸上涂了黑灰,只有两只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身后跟着三百个同样打扮的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麻绳,绳子上还在滴血。
“放火。”卫澈说。
三百个士兵同时点燃火把,扔进营寨的帐篷和粮仓。火把落在帐篷上,帐篷是油布做的,见火就着。落在粮仓上,粮仓是木板搭的,烧得更快。火势迅速蔓延,从一座帐篷烧到另一座帐篷,从一座粮仓烧到另一座粮仓,不到半盏茶,整个南面营寨变成了一片火海。
“敌袭!敌袭!”
圣地弟子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篷,看到的只有火。他们的道袍被点燃了,头发被烧焦了,皮肤被烤得生疼。有人在地上打滚灭火,有人往河边跑,有人被烟呛得喘不过气来,跪在地上咳嗽。
“!”卫澈一声令下,三百个士兵同时拔出长刀,冲进火海。
刀光在火光中闪烁,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圣地弟子在混乱中本来不及组织防御,有的还没祭出飞剑就被砍翻了,有的祭出了飞剑但看不清目标,胡乱挥舞,伤了自己人。
南面营寨的执事是一个筑基后期的老修士,姓王,今年六十五岁,在圣地当了四十年执事,经验丰富。他从火海中冲出来,浑身是火,护体灵光挡住了火焰,但挡不住浓烟。他咳嗽着,眯着眼睛寻找敌人,看到卫澈的瞬间,飞剑脱手而出,直取卫澈咽喉。
卫澈侧身闪过,飞剑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几头发。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长刀直刺王执事的口。
王执事冷笑一声,护体灵光全开,筑基后期的灵光像一面金色的盾牌,挡在身前。卫澈的刀刺在灵光上,像刺在一块铁板上,刀尖滑开了。
“凡人。”王执事冷笑,“你以为你能伤我?”
卫澈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雷符,青衣画的,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他将雷符贴在刀尖上,再次刺出。
“轰!”
雷电在刀尖上炸开,金色的电弧击穿了王执事的护体灵光,灵光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卫澈的刀从缺口刺入,一刀捅进王执事的口。
王执事的眼睛瞪得滚圆,低头看着口的刀,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声音。
卫澈拧转刀柄,刀刃在王执事的心脏里搅了一圈。
王执事轰然倒地。
【叮!击筑基后期修士×1。信仰之火+1000。当前余额:17863点。】
“撤!”卫澈一声令下,三百个士兵同时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等大长老带着援军赶到南面营寨时,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营寨变成了一片焦土,帐篷烧光了,粮仓烧光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王执事的尸体躺在最中间,口有一个洞,血已经流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那一刻——难以置信,死不瞑目。
南面营寨,一千人,死了一百二十个,烧了三十万斤粮草。卫澈只带了三百人,来去如风,零伤亡。
大长老站在焦土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加强戒备。”他咬着牙说,“从今天起,每座营寨增加双倍哨兵,巡逻队昼夜不停,不许熄灯,不许解甲。”
命令传下去,圣地营寨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每座营寨的哨兵从二十人增加到四十人,巡逻队从两队增加到四队,火把彻夜不熄,士兵和衣而卧,兵器不离手。
但卫澈没有再来。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天。
圣地士兵们连续十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睛熬得通红,精神萎靡不振,有人站着都能睡着,有人吃饭的时候筷子掉了都不知道。巡逻队在营寨里来回转圈,转得头晕眼花,好几次自己人撞自己人。
大长老知道这是疲劳战术,但他没有办法。不加强戒备,卫澈会来偷袭。加强戒备,士兵们会累垮。这是一个死循环,他解不开。
围城的第二十五天,散修联盟的第一批补给送到了。
一百车粮食,五十车草料,三十车药材,十车灵石矿石,从散修联盟的秘密商路——一条穿过地下溶洞的密道——运进卫城。密道的入口在卫城北面二十里的一个山洞里,出口在卫城内的议事厅地下,圣地的探子找了半个月,连密道的影子都没摸到。
古天河亲自押送这批补给。他骑着一头老掉牙的驴子,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卫帅。”古天河抱拳,“第一批,一百车。第二批已经在路上,十天之后到。”
“多谢古盟主。”卫澈抱拳回礼。
“谢什么谢,做生意嘛。”古天河摆摆手,从驴背上跳下来,动作很利索,完全不像一个一百二十岁的老头,“你给我们丹药符箓,我们给你送粮送草。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卫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知道古天河说的是实话,但也知道古天河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散修联盟给幕府送粮,不只是为了做生意,也是为了在幕府身上押注。如果幕府赢了,散修联盟就是幕府的盟友,在东荒的地位将不可动摇。如果幕府输了,散修联盟也可以说是被迫的,把责任推得一二净。
老狐狸。
但卫澈不介意。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互相利用,互相需要。只要利益一致,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围城的第三十天,圣地的粮草开始告急了。
六千弟子,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大长老从圣地带来的粮草已经吃完了,从附近征调的粮草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削减口粮,每人每天从一斤减到八两,从八两减到六两,从六两减到四两。
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有人开始吃野菜,有人开始啃树皮,有人开始抓老鼠。营寨周围的野菜被挖光了,树皮被剥光了,老鼠被抓光了,连虫子都被吃光了。
士气跌到了谷底。
大长老站在帅帐前,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圣地的弟子会有吃树皮的一天。
“大长老。”副手走过来,声音很低,“士兵们开始议论了。有人说,围了三十天,连卫城的城墙都没摸到,还不如撤了。”
“撤?”大长老苦笑,“撤回去怎么跟宗主交代?说我们六千人围了一座城,围了三十天,没打下来,饿得吃树皮?”
副手沉默了。
“传我命令。”大长老深吸一口气,“明天清晨,总攻。六路大军同时进攻,从六个方向突破。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卫城。”
副手脸色一变,“大长老,士兵们现在这个状态,能打吗?”
“不能打也得打。”大长老的声音冷得像冰,“与其在这里饿死,不如死在战场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圣地的六千大军同时发动了进攻。
六路大军,六个方向,同时向卫城的城墙冲去。他们不再小心翼翼,不再顾忌诡雷和陷坑,只是一味地往前冲。有人踩中了诡雷,被炸飞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有人掉进了陷坑,被尖桩刺穿了,后面的人绕过陷坑继续冲。有人被箭射中了,倒在地上,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冲。
他们像一群饿红了眼的狼,不顾一切地冲向猎物。
卫城城墙上,卫澈看着水般涌来的圣地大军,面色平静。
“放箭。”他说。
一千支箭同时射出,像暴雨一样落在圣地大军的头顶。箭头上涂了破灵散,一箭射穿护体灵光,一箭射穿道袍,一箭射穿皮肉。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同时倒下,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
“放诡雷。”
工兵们拉响引线,埋在城外的上千枚诡雷接连爆炸,火光冲天,碎石迸溅。冲进雷区的圣地弟子被炸得人仰马翻,断肢残骸散落一地,血水浸透了泥土。
“放银傀儡。”
十二具银傀儡从城门后冲出,冲进敌阵。每一具银傀儡都相当于一个筑基初期修士,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它们挥舞着铁拳,一拳一个炼气期弟子,像砸西瓜一样砸碎敌人的脑袋。圣地弟子们惊恐地尖叫着,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被吓得尿了裤子。
“放修士小队。”
赵平带着两百个修士从城墙上跃下,烈火符、雷符、冰符轮番轰炸,打得圣地弟子节节后退。赵平的烈焰刀在手,刀身上燃着熊熊火焰,一刀一个炼气期弟子,一刀一个筑基初期。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害怕,是兴奋。在圣地待了十三年,他被圣地的人欺负了十三年,今天,他终于可以还回来了。
大长老站在后方,看着自己的军队像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水一样退下来,脸色铁青。他拔出长剑,亲自冲锋。
金丹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方圆百丈内的幕府士兵被压得喘不过气,有人直接跪倒在地,有人七窍流血。大长老的长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取卫澈。
卫澈没有躲。
青衣从他身边冲出,玄冰剑化作一道青光,挡住了大长老的攻击。筑基中期对金丹中期,差一个大境界,青衣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发麻,嘴角溢血。但她没有退。
“苏家余孽。”大长老冷笑,“你挡不住我。”
“挡得住挡不住,打了才知道。”青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玄冰剑上。玄冰剑发出刺目的蓝光,剑身上浮现出一层寒冰,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血祭剑法?”大长老眉头一皱,“你不要命了?”
“命是要的。”青衣一剑刺出,“但你的命,更要。”
两人在空中激战。剑光交错,灵光迸发,方圆百丈内的建筑被震塌了,地面被震裂了,空气被震得扭曲了。青衣浑身是血,但她死死握着玄冰剑,一步不退。
卫澈看着天空中的激战,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丹药。
天魔解体丹。
他又兑换了一枚,花了5000点信仰之火。上次吃这枚丹药,他的经脉断了七成,寿命减了一半。这次再吃,他的经脉可能会彻底断裂,寿命可能会再减半。
但他没有犹豫。
他将丹药塞进嘴里,吞下。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丹田涌出,像火山爆发一样冲击着他的每一经脉、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他的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他的修为从凡人一路暴涨到金丹初期。
“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痛苦,也带着疯狂。
他从城墙上跃下,直扑大长老。
大长老正与青衣激战,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意从背后袭来,猛地转身。卫澈的长刀已经刺到了他的面前。
“你——!”
大长老挥剑格挡,“铛!”刀剑碰撞,火星四溅,大长老被震退了一步,卫澈也被震退了一步。
“金丹初期?!”大长老难以置信地看着卫澈,“你一个凡人,怎么可能——”
“可能的事多了。”卫澈一刀砍向大长老的脖子。
两人在空中激战。刀光剑影,灵光迸发,金丹初期的力量碰撞,方圆百丈内的一切都被摧毁。姜虎想冲上去帮忙,但被赵平拦住。
“别去。”赵平说,“那是他的战斗。”
“可是——”
“相信他。”
卫澈和大长老对轰了上百招,两人都浑身是伤。卫澈的左臂断了,肋骨断了三,内脏移位。大长老的右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左臂被玄冰剑冻住了,灵力运转不畅。
“你……为什么……”大长老喘着粗气,“你是凡人……为什么要为这些蝼蚁拼命……”
“他们不是蝼蚁。”卫澈擦掉嘴角的血,“他们是人。”
大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凡人用刀指着鼻子说“他们是人”。
“老夫……输了。”大长老松开剑,从空中坠落,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声音。
卫澈从空中落下来,站在大长老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的命,我不取。”卫澈说,“回去告诉你们宗主,卫城不是他能动的。”
大长老看着卫澈,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父亲看着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儿子。
“你……会后悔的。”大长老说。
“也许。”卫澈说,“但不是今天。”
大长老被抬回了圣地。六千大军,死了一千二百人,伤了两千人,俘虏了八百人,剩下的两千人狼狈地逃了回去。粮草丢光了,兵器丢光了,士气也丢光了。
圣地宗主听到战报时,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大殿的主位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三下,然后停下了。
“大长老呢?”他问。
“重伤。”副手说,“经脉断了三成,至少要休养半年。”
“卫澈呢?”
“重伤。但没死。”
宗主又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仙山。云海翻涌,仙鹤飞翔,一切都很美。但他的心里,只有恨。
“传我命令。”他说,“从即起,圣地进入全面战备。所有弟子,取消一切休假,全员待命。”
“宗主,您要——”
“我要闭关。”宗主打断他,“一年之内,我要突破元婴。一年之后,我要亲自去卫城,取卫澈的人头。”
他转过身,看着副手,眼神像两把刀子。
“这一年,不许任何人去招惹卫城。不许偷袭,不许扰,不许谈判。就当卫城不存在。”
“是!”
副手退出大殿,留下宗主一个人站在窗前。
宗主看着窗外的云海,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狼在磨牙时的表情。
“卫澈。”他轻声说,“一年后见。”
卫城,议事厅。
卫澈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一具木乃伊。他的左臂断了,肋骨断了五,内脏移位,经脉断了八成。青衣说,他能活着已经是奇迹,想再站起来,至少需要三个月。
“你又吃天魔解体丹。”青衣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答应过我,不再吃了。”
“情况紧急。”卫澈说,“不吃,大长老就进来了。”
“那你也不能——”
“好了。”卫澈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死,不是吗?”
青衣低下头,眼泪滴在卫澈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玉。
“以后不许再吃了。”她说。
“好。”
“发誓。”
“我发誓。”
青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卫澈愣住了。
青衣的脸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她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去给你熬药。”她说,然后快步走了。
卫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幸福的痕迹。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卫城的城墙上,那面“卫”字大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我还在,我还没倒,我还会站起来。
远处,圣地的方向,仙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一年之约,已经开始倒计时。
但卫澈不怕。
因为他知道,一年之后,他会站起来,会拿起刀,会带着他的幕府,走向最后的战场。
胜,则名扬天下。败,则死得其所。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