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方圆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晌午。
林父没跟他一起出来。林父留在里屋,坐在床边,握着林母的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等方圆把"救人"这件事想清楚,还是等别的什么,方圆看不出来。
赵九霄还坐在外屋的木凳上。
方圆看着他,发现赵九霄的脸色比进屋前差了一些。不是吓的,是想的。一个算计型的人听了这么多信息之后,他的脑子会自动进入"重新评估局面"的状态——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放在一起,重新画一张地图,看看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赵九霄画出来的地图显然让他不太舒服。
方圆在赵九霄对面坐下。
"赵师兄,"方圆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赵九霄说,"我可能选错了边。"
方圆笑了笑。
"具体怎么错了?"
"我昨晚跟你走的时候,"赵九霄说,"我以为我是在'从云溪宗那条死路上跳到一条新路上'。我以为这条新路虽然也危险,但至少是我没走过的,至少我能看见它通向哪里。"
"但我现在意识到,"赵九霄说,"这条新路比我想象的更长,也更深。它不只是'跟着你搅黄一些云溪宗的事'这么简单。它是——"
赵九霄顿了一下。
"它是一个连林老先生这样的人都不敢让你立刻知道真相的路。"
方圆点了点头。
"所以你后悔了?"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赵九霄抬起头,看着方圆。
"因为刚才林老先生跟你说话的时候,"赵九霄说,"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穿越者'这三个字的时候,"赵九霄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怜悯,是——期待。"
"他在等一个'对的穿越者'出现。他等了很多年。他让他朋友在镇口测试你,他把那本册子给你看,他告诉你天命簿的存在——这些都不是在'讲故事',是在筛选。"
"他在筛选一个他可以'托付'的人。"
方圆沉默了。
赵九霄这个观察非常敏锐。方圆自己其实也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希望观察这一点的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因为一旦他自己说出来,他就会对这个判断产生"确认偏差";而别人独立观察到同一件事,这个判断就更可靠。
赵九霄验证了方圆的判断。
林父确实在"筛选"方圆。而林父筛选方圆的原因,是林父需要一个人帮他做一件他自己做不到的事。这件事表面上是"救林母",但深层上可能是更大的东西——某件和天命簿、和过去二十三个穿越者、和林家九百年的记录有关的事。
林父没有告诉方圆这件"更大的事"是什么。
但林父告诉了方圆一个起点——救林母。
如果方圆能救成林母,林父就会告诉他下一步。如果方圆救不成,林父也不会怪他,但方圆会从林父的"候选人名单"里被划掉。
这是一个典型的试炼。
方圆在地球上做赌徒的时候,遇到过这种"试炼型"的牌局。一般是某个大赌徒想挑一个小弟,他会先让小弟参与一场"看起来不太重要的小牌局",然后看小弟在这场牌局里的表现——判断这个小弟是"真有本事"还是"虚张声势"。方圆参与过几次这种试炼,赢过也输过。
这一次,方圆必须赢。
不是为了林父的"下一步信息",是因为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
——
"赵师兄,"方圆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你把你对云溪宗的了解,全部告诉我。"
赵九霄愣了一下:"我昨晚和今天早上已经告诉你很多了。"
"不够,"方圆说,"我需要更深的。"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云溪宗内部到底有几层势力。"
赵九霄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
"云溪宗表面上的结构很简单,"赵九霄说,"宗主、两个副宗主、五个长老、下面是执事弟子、核心弟子、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一共大概八百多人。"
"这是表面。"
"表面下面,"赵九霄说,"有至少两层我知道的东西。"
"第一层,是'派系'。宗主是一派,副宗主是另一派,两个副宗主之间也不完全一致。长老们分成三四个小圈子,有的跟宗主走,有的跟副宗主走,有的谁都不跟。这是所有宗门都有的内部派系,不算稀奇。"
"第二层,是'外人'。"
"外人?"
"就是那些不是云溪宗自己人、但在云溪宗里有位置的人,"赵九霄说,"我不知道有多少,但至少有几个。"
"怎么识别?"
"有一些细节。比如一个人的修为进度和他在宗门的年资不匹配——他应该是练气五层的年资,但他已经练气八层了。比如一个人的功法看起来像云溪宗的功法,但在关键的几招上和真正的云溪宗功法有细微的差别。比如一个人的'籍贯'查不到来源——他说他是某个地方的人,但那个地方没有人能证明他的来历。"
"这种人,"赵九霄说,"云溪宗里有至少五六个。都在中高层。"
方圆心里"叮"了一下。
"这些人是哪个势力的?"
"我不知道,"赵九霄说,"我只是注意到他们不对劲。我从来没敢去查他们具体是什么来路——查这种事是会死人的。"
"执法长老林观是不是其中一个?"
赵九霄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林观?"
方圆其实不知道。他只是记住了林父给他讲"青柳镇是隐镇"的时候,提到过"执法长老林观"这个名字——不,等等,林父没提过林观。方圆是在赵九霄之前某次随口说"云溪宗的执事长老"的时候记下的这个名字。
不对——赵九霄也没提过林观。
方圆愣了一下。
他刚才怎么知道"林观"这个名字的?
方圆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林观"这三个字是从哪里出现的。
他找到了。
这三个字出现在赵九霄被他"夺取剑诀"的那一刻。方圆从赵九霄身上夺来的是"《云溪剑诀》中阶版"这门剑诀,但在夺取的瞬间,方圆好像顺带"接收"了一小段零碎的记忆——不是一段完整的记忆,是一些散落的名字、面孔、和印象。
这些东西方圆当时没注意到,因为夺取的主要产物是剑诀本身。这些零碎的记忆像是"剑诀的包装纸"——方圆打开包装拿出剑诀之后,包装纸被他随手扔在了意识的角落里。
但包装纸没消失。
方圆刚才说"林观"的时候,包装纸里的一个名字从角落里被翻了出来。
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
金手指的规则又多了一条——夺取一样具体的东西时,会附带一些"背景信息"。这些背景信息不是主要的产物,但它们存在。方圆如果有意识地去"翻"这些背景信息,他可能会发现更多的东西。
方圆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赵九霄。
他对赵九霄说:"我之前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林观是执法长老,"赵九霄说,"她是我说的'外人'里最典型的一个。她的年纪大概三十岁出头,但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中期。筑基中期在外门长老里算非常高的水平——按常理三十岁出头的筑基中期修士应该在内门或者已经是核心弟子,不应该在外门当执法长老。"
"她为什么会在外门?"
"我不知道,"赵九霄说,"宗门里的说法是'她自己要求的,她喜欢清静'。但清静这个理由太假了——外门是宗门里最吵最烦的地方,长老们都躲着不想来,她主动要来,只有一种可能。"
"她在外门有事要做。"
"对。"
方圆在脑子里给"林观"这三个字旁边加了一个注释:
林观。筑基中期。执法长老。主动留在外门。疑似"外人"。要做的事大概率和"收割外门弟子"有关。
赵九霄看着方圆出神,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林观这个名字的?"
方圆笑了笑。
"我有一个很爱看闲书的朋友,"他说,"她跟我提过。"
赵九霄听不懂这个回答,但他也没继续问。他已经习惯了方圆的"我不想回答的时候就用一个你听不懂的答案"。
——
方圆站起来,走到里屋的门口。
里屋的门虚掩着。方圆轻轻地敲了敲。
"老人家。"
林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进来吧。"
方圆推开门走进去。
林父依然坐在床边,依然握着林母的手。林母的状态和方圆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样——全身冰冷,眼睛睁开,口微弱地起伏。
"老人家,"方圆说,"我想问您一些问题。"
"你问。"
"您说取走您妻子情感的是一个'局',一个叫'天命簿'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怎么运作的?"
林父沉默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它全部的运作方式,"林父说,"你只需要知道它现在对我妻子做的事。"
"好。它对您妻子做的事是什么?"
"它从我妻子身上'提取'了一份情感,"林父说,"把这份情感存在了一个它自己的'储存空间'里。我妻子的身体因为失去了这份情感,开始慢慢死去。"
"这份情感还在那个'储存空间'里吗?"
"……是的。"
"还完好吗?"
"暂时完好。天命簿提取情感之后不会立刻消耗它——它需要一段时间把情感'纳入'自己的整体。我妻子的情感在被提取之后的第十四天,天命簿会开始消化它。从被消化的那一刻起,情感就再也没法还原了。"
"现在是第几天?"
"第十五天。"
方圆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十五天?"
"明天早上,"林父说,"天命簿会开始消化我妻子的情感。如果我们明天早上之前没有把情感拿回来,她就彻底没救了。"
方圆沉默了三秒。
"老人家,"方圆说,"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时间这么紧?"
"因为我在等你自己'决定',"林父说,"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必须在明天之前救她,不然就来不及了',你会觉得被我迫,你的决定会被这份紧迫感污染。我需要你做出一个'净的'决定——你要救她是因为你自己想救,不是因为我给你了一个时间压力。"
"而你刚才在我妻子床边说的那句话——'一个赌徒看过一张被抽空了的脸之后,他就没有不救的选项了'——那是一个净的决定。"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时间。"
方圆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现在是正午过后。到明天早上,他只有大概十八个小时。这十八个小时里,他需要找到那个"储存空间"、进入那个空间、夺回林母的情感、还回到林母身上。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方圆是个赌徒。
赌徒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几乎不可能"和"绝对不可能"之间,找到那条细得像头发一样的缝隙。
"老人家,"方圆说,"那个储存空间在哪里?"
"在一个你现在没法去的地方,"林父说,"天命簿的储存空间不在物质世界里,它在一种'意识层面的空间'里——用一个你能理解的说法,它在'某种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地方'。"
"我怎么进去?"
"只有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你需要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