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电话挂断。
听筒里江月最后那句“地址发来!立刻!马上!”的余音,仿佛还在夜风中震颤。
顾迟迟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掌心却还残留着一点因为那通电话、因为江月毫不掩饰的怒火和焦急,而悄然滋生的、微弱的暖意。
她站在路边,夜风更凉了。
远处有车灯划过,她抬起手,很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景悦城,谢谢。”
她报出江月发来的小区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
窗外的流光溢彩,在疲惫的视网膜上,拖曳出模糊而疲惫的光带。
顾迟迟靠在座椅上,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
只是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放松那么一丝丝。
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白天的画面:早餐桌的凝重,书房的计算器,那份冰冷的协议,顾雨薇怯怯又挑衅的眼神,玄关柜上放下的钥匙,窗帘后模糊的身影,银行经理惊诧的目光,以及最后,别墅客厅里,顾雨薇把玩她旧物的模样……
最后定格在江月炸毛般的声音里。
“顾迟迟!你个死没良心的!”
她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
真好。
这冰冷荒谬的一天,至少还有这么一个结尾,带着点真实的、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车子在一个中档住宅小区门口停下。
这里和她刚刚离开的别墅区截然不同。楼宇密集,灯火万家,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白光,门口还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居民,提着夜宵或牵着狗,带着生活琐碎的声响。
顾迟迟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下车。
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寻找江月所在的楼栋,一道身影就像旋风般从旁边的绿化带小径里冲了出来。
“顾迟迟!”
伴随着一声压低却依旧气势十足的呼喊。
顾迟迟转头。
就看到江月穿着毛绒绒的卡通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长羽绒服,头发随便抓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不羁地翘着,脚上甚至还蹬着一双毛茸茸的、带着兔子耳朵的室内拖鞋,就这么“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
她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睡意,但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焦急,以及一丝……看到她完好无损站在这里时,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安心。
“你!你!你……”
江月冲到顾迟迟面前,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她,像是要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少块肉。
“我什么我,先上去再说,冷。”顾迟迟打断她的话,指了指她脚上的兔子拖鞋。
江月这才“啊”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瞪了顾迟迟一眼,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跟我来!”
她拉着箱子,走得飞快,兔子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顾迟迟跟在她身后,走进单元门,坐上有些老旧的电梯,来到12楼。
江月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
一股混合着外卖、咖啡、以及某种清新剂味道的、独属于单身女孩公寓的、略带凌乱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布置得很温馨,但也确实……很杂乱。
客厅沙发上堆着没叠的毯子和几个抱枕,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薯片、几本翻开的书、笔记本电脑,还有好几个马克杯。墙上贴着些电影海报和江月自己写的励志小便签。角落里有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是充满生活痕迹、真实到有些“糙”,却让人瞬间放松下来的地方。
“把鞋换了!”江月从鞋柜里扒拉出一双崭新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女士拖鞋,扔到顾迟迟脚边,自己则胡乱踢掉那双可笑的兔子拖鞋。
然后,她双手叉腰,像只护崽的母鸡,挡在顾迟迟面前,目光如炬。
“现在!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下午就听到风声了!说什么顾家真千金找回来了,你这个假千金要完蛋了!群里那些塑料花一个个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但立刻又凶起来。
“我还以为你想不开躲哪儿哭去了!结果你倒好!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还收留你一晚?!”
“顾迟迟!你长本事了啊!出这么大事不第一时间找我!你当我是死的啊!”
她越说越气,口起伏,眼睛瞪得顾迟迟怀疑她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顾迟迟安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轰炸。
没有打断。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名媛教养”而觉得她粗鲁、聒噪。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担忧而微微发红的脸。
看着她睡衣领口歪斜露出的锁骨。
看着她因为着急跑下来而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
心里那块被冰封了一天的地方,好像被这通毫无章法、却滚烫真挚的怒火,慢慢烘出了一小片温软。
“我没事。”
等江月喘气的间隙,顾迟迟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你看,完好无损。”
她甚至还张开手臂,在江月面前轻轻转了个圈。
“就是有点累,还有点……饿。”
江月被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着顾迟迟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在空调房里或许合适、但在深秋夜风里走了那么久显然不够御寒的羊绒衫。
那股邪火,忽然就泄了大半,变成了更深的、闷闷的心疼。
“你……你真是……”
她狠狠跺了跺脚(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转身冲进厨房。
“等着!”
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
很快,她端着一个马克杯出来了,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牛。
又翻箱倒柜,找出几包薯片、饼、巧克力,一股脑堆在顾迟迟面前的茶几上。
“先垫垫!家里就这些存货!”
她把热牛塞进顾迟迟手里,手指碰到顾迟迟冰凉的手背,眉头皱得更紧。
“手怎么这么冰!你是不是傻!穿这么点就到处跑!”
她一边数落,一边抓起沙发上的一条毯子,胡乱裹在顾迟迟身上。
然后,她一屁股在顾迟迟旁边的地毯上坐下,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现在,说。”
“从头说。”
“不准瞒着我一个字!”
顾迟迟捧着温热的牛杯,指尖慢慢感受到一点暖意。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阵细微的痉挛,随即是熨帖的暖。
她看着江月那双写满“不说清楚今晚别想睡”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亲子鉴定,我不是顾家的孩子。真千金今天回来了,叫顾雨薇。”
“顾家给了我笔钱,让我今天之内搬出来,签了协议,两清。”
她说得极其简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给了多少?”江月立刻问,眼神锐利。
“四千万。”
“……多少?!”江月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更圆了。
“四千万。”顾迟迟重复。
江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四……四千万……”她喃喃重复,眼神从震惊慢慢转为复杂,最后变成了更深的担忧。
“顾家……还真舍得。”她嗤笑一声,带着讥讽,“也是,买个清净,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随即,她又猛地抓住顾迟迟的手腕,力道有点大。
“迟迟,你听我说,四千万听着是天文数字,但在京市,真的不经花!”
“好点的地段,买个像样点的公寓就得一两千万!剩下那点钱,你坐吃山空能撑几年?”
“还有,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工作?你大学是学的艺术史吧?那专业……找工作可不容易。进顾氏旗下的公司?他们现在肯定防你跟防贼似的!”
“那些塑料姐妹,肯定也都变脸了吧?以后这个圈子,你怕是难进了……”
她越说语速越快,眉头拧成了疙瘩,是真的在为她发愁,在急吼吼地帮她规划那看似渺茫的未来。
顾迟迟安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现实而尖锐的问题。
听着江月语气里的焦灼和无力。
杯中的牛渐渐不再烫手,温度变得刚好。
她抬起眼,看向喋喋不休、为她碎了心的闺蜜。
昏暗暖黄的客厅灯光下,江月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无杂质的关切。
这个世界,好像也不是全然的冰冷和虚假。
至少此刻,这个狭小杂乱的公寓里,有一个人在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急,为她谋划,哪怕那些谋划听起来如此无力。
顾迟迟心里那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慢慢扩散开来。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却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一点生动的光。
然后,她放下牛杯。
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月因为激动而紧绷的手臂。
“不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一稳的平静力量。
她看着江月愣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明天,我先让这笔钱……”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江月从未见过的、锐利如刀锋般的寒光。
“翻个倍。”
江月猛地僵住。
所有未出口的担忧、规划、唠叨,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顾迟迟。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闺蜜。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她眼底那令人心悸的、笃定的寒芒。
翻……翻个倍?
四千万,翻个倍?
明天?!
江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只有眼睛,越瞪越大,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荒谬的、却又忍不住被那眼神蛊惑的……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