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在无声的等待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顾迟迟没有离开商务中心的那张椅子。

她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只有指尖偶尔在键盘或鼠标上移动，调出新的信息页面，反复确认，再次确认。

屏幕的冷光，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沉睡巨兽模糊的呼吸。然后，天空泛起鱼肚白，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悄然涂抹在厚重的云层边缘，为这座钢铁丛林镀上一层冰冷的铅灰色。

新的一天。

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她命运，也可能将她彻底打入深渊的子。

顾迟迟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声。

她没有丝毫困意。

精神在巨大的压力和孤注一掷的兴奋双重下，处于一种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的状态。

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砰。砰。砰。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节奏。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A股竞价开始，还有三十分钟。

她点开证券交易软件，登录账户。

资金账户余额：40,115,000.00 元。

那串数字，冰冷，清晰，在幽暗的屏幕背景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这是她的全部。

是她离开顾家时拿到的“买断费”，是她变卖首饰包包换来的“第一桶金”，是她此刻，能够押上赌桌的所有筹码。

目标：星源科技 (3008XX)。

当前股价：18.76元。

她的目光，在这串资金数字和那个股价之间，来回移动。

理智像一个冰冷而严厉的声音，在她脑中尖锐地响起：

“顾迟迟，你疯了。”

“三千八百万，加上活期两百多万，全部押在一支业绩预告暴跌、股价腰斩、半死不活的垃圾股上？”

“就因为一个论坛捕风捉影的帖子？就因为几天温和放量的K线？”

“万一记忆出错呢？万一那本小说只是随口一提，或者这个世界的发展本不同呢？”

“万一利好落空，或者推迟，甚至本是假的呢？”

“万一这只是大资金又一次精心策划的洗盘，就等你这样的赌徒跳进去接盘呢？”

“你会血本无归。你会瞬间从拥有四千万的‘前千金’，变成真正的、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酒店的房费你都付不起。江月那里，你还能厚着脸皮再去住沙发吗？”

“保守一点。先投一千万，或者五百万试试水。哪怕赌对了，也能赚不少。就算错了，也还有翻身的本钱。”

“全部押上？你这是自！”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贴身的衣物。

指尖冰凉。

喉咙发紧。

胃部甚至传来一阵轻微的、生理性的抽搐。

是的，怕。

怎么会不怕？

这不是虚拟游戏里的金币，不是无关痛痒的模拟盘。

这是她真实的、沉甸甸的、可能决定她未来几十年人生的全部依靠。

一旦按下那个确认键，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天堂，要么。

没有中间地带。

她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酒店中央空调系统过滤后的、毫无生命力的清新剂味道。

脑海中，另一幅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顾家别墅，早餐桌，林静婉递过来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时，冰冷而疏离的眼神。

——书房，计算器嘀嗒作响，林静婉一条条列着“养育成本”，仿佛在清算一笔坏账。

——顾雨薇坐在客厅地毯上，把玩着她留下的首饰，眼底那抹隐藏的得意和挑衅。

——那些塑料姐妹在微信群里的“关心”和迫不及待的撇清。

——银行经理王振看着她全仓转入证券账户时，那惊诧又隐含怜悯的目光。

——江月担忧又焦急的脸，和那句“四千万听着多，在京市不经花啊！”

这些画面，像一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

不。

她猛地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被一种更强烈、更灼热的火焰焚烧殆尽。

她不要。

不要再回到那种需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命运被他人随意摆布的状态。

不要再被任何人用金钱、用身份、用虚假的“恩情”来衡量和轻视。

缓慢积累？

是，稳妥。

但时间不等人。

顾家不会等她。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不会等她。这个现实而残酷的世界，更不会等她。

她需要速度。

需要爆炸性的、足以颠覆阶层的增长。

需要一笔足够厚重、足够响亮的“资本”，来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

她顾迟迟，离了顾家，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都耀眼！

穿越本身，已经是最大的风险，也是最大的机遇。

她既然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而来，既然抓住了那模糊的“暴富密码”，既然所有的线索和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还犹豫什么？

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从来不是赢家的品质。

机会，永远只青睐那些敢于在迷雾中，依然能看清方向并全力冲刺的勇者。

输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她还有清醒的头脑，还有不屈的意志。最坏，也不过是回到一无所有，但那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认！

但如果赢了……

如果赢了，她将拥有真正的、谁也夺不走的底气和自由！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眼神，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再无波澜。

只有湖面之下，那汹涌澎湃、决绝无比的暗流。

时间，指向八点五十九分。

竞价最后时刻。

星源科技的股价，在买卖盘的博弈下微微跳动，最终定格在：18.70元。比昨收盘价略微低开。

成交量，依旧温和。

没有异动。

没有抢筹的迹象。

一切，平静得让人心慌。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顾迟迟放在鼠标上的右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左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能清晰感受到那蓬勃的生命力，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然后，她移动鼠标。

光标，精准地悬停在了交易软件的“买入”按钮上。

点开。

输票代码：3008XX。

买入价格：市价委托。（以当前市场最优价格成交，确保能全部买入）

买入数量……

她的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停顿了半秒。

仅仅半秒。

随即，以一种斩钉截铁的速度，输入了那个数字——一个几乎将她账户所有可用资金全部耗尽的庞大股数。

确认。

屏幕上弹出一个醒目的红色提示框：

【警告：您当前委托买入金额巨大，占该当前流通市值比例较高，可能对股价造成冲击，是否确认？】

红色的感叹号，刺目惊心。

像最后一道警告，像命运之门关闭前，那一声沉重的闷响。

顾迟迟看着那个提示框。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

鼠标移动，点击。

确认。

【委托已提交，等待成交。】

屏幕上跳出提示。

几乎在同时，竞价结束，进入连续竞价阶段。

时间，九点三十分整。

开盘。

星源科技的股价，在短暂的停滞（或许是因为她那一笔巨大的市价买单）后，开始跳动。

18.72… 18.68… 18.65…

并没有如她预想或期待的那样，立刻强势拉升。

反而，在零星卖单的压制下，继续微微下探。

顾迟迟的心，随着那微微跳动的绿色数字（下跌），沉了一瞬。

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代表她全部身家的数字，在交易软件“持仓”一栏，从“0”，慢慢变成具体的股数，再乘以一个不断微幅变动的股价，计算出不断浮动的市值。

她的可用资金，在飞速减少，归零。

最终，账户资产显示里，只剩下可怜的五位数零头，以及……占据了资产99%以上的、那支名为“星源科技”的。

完成了。

梭哈。

全仓。

全部买进。

没有退路。

她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腔许久的浊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带走了所有的犹豫、恐惧和侥幸。

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她关掉了交易软件。

关掉了电脑屏幕。

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天光已然大亮。金红色的朝阳，奋力挣脱云层的束缚，将万丈光芒泼洒向苏醒的城市，也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暖意，透过皮肤，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

顾迟迟坐在那片璀璨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塑。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等待命运的宣判。

等待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利好”。

或者，等待那无声的、缓慢的……沉没。

她微微眯起眼，迎着窗外那过于明亮的光线。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许，染上了一丝近乎虔诚的、孤注一掷的期待。

“来吧。”

她对着虚空，对着那不可知的命运，无声地说道。

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